无妄 第132章 雪糕杀手

盛夏的傍晚，骄阳的余威犹在，空气黏稠闷热，即使太阳下了山，也感受不到多少凉意。小区里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混合着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构成了典型的夏日黄昏乐章。

然而，这乐章在齐家，却戛然而止。

大约晚上七点，齐朔还在工厂处理一个临时的设备调试问题，家里只有谭怀羽和刚刚从公园回来的青冉。两人一个在书房看卷宗，一个在客厅里画画，都靠着空调续命。

突然——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书房和客厅的灯光同时熄灭，空调外机那令人安心的嗡嗡声也瞬间消失。电脑屏幕黑了，电视屏幕黑了，连路由器的小灯都灭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和熄灯键，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暮色，和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闷热。

“嗯？”谭怀羽从卷宗上抬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了按台灯开关，没反应。又按了按电脑电源键，也没反应。“停电了？”

“怀羽哥哥！灯灭了！空调也不吹风了！” 客厅里传来青冉带着点惊慌的声音。

“没事，冉冉别怕，可能是跳闸了，或者小区临时停电。”谭怀羽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电闸，推上去，没反应。看来是片区停电。

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光柱刺破黑暗，带来些许安全感。他走到客厅，青冉正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有些不安地坐在沙发上。

“真的停电了呀，” 青冉小声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好热……”

盛夏的夜晚，没有空调和风扇，室内的温度迅速攀升，空气也仿佛凝滞了，带着一股沉闷的热浪。谭怀羽自己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后背的衬衫很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是有点热，” 谭怀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过没关系，停电不会太久的。我们先……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待着。”

他举着手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阳台有风，但蚊子多。浴室？更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厨房那个静静矗立着的、双开门大冰箱上。

冰箱……虽然也停了电，但里面应该还残留着冷气吧？而且，最重要的是——

谭怀羽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亮了一下。

他牵着青冉，走到冰箱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门缝。

一股比室内温度低得多的、带着食物清香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像沙漠里的甘泉，让人精神一振。

“哇！好凉快！”青冉惊喜地低呼，把小脸凑近门缝，贪婪地呼吸着那珍贵的冷气。

谭怀羽也舒服地眯起了眼。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开着冰箱门耗散冷气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冰箱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需要冷冻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冷冻层。

那里，有齐朔昨天才买的、各种口味的雪糕和冰淇淋。因为怕他和青冉贪吃，齐朔还特意藏在了比较靠里的位置。

谭怀羽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一个“绝妙”的主意，伴随着对雪糕的渴望和对高温的“痛恨”，在他脑海里成型。

“冉冉，”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共犯”般的隐秘兴奋，“你说，这么热的天，冰箱停了电，里面的雪糕会不会化掉啊？”

青冉闻言，立刻担心地看向冷冻层：“会化掉吗？那怎么办？化了就不能吃了！”

“是啊，化了多可惜。”谭怀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包装精美的雪盒，“尤其是你哥哥买的那些，可贵了。化了就浪费了。”

“那……那我们快点吃掉？” 青冉的眼睛也亮了，小声提议，带着孩童式的、简单的“解决问题”逻辑。

“嗯，有道理。”谭怀羽一脸深以为然，“我们这是在抢救食物，避免浪费。你哥哥回来，肯定会夸我们聪明的。”

于是，在“避免浪费”和“热得受不了”的双重“正当理由”下，谭怀羽和青冉，开始了他们的“雪糕抢救行动”。

谭怀羽从冷冻室里，搬出了那个装着各种雪糕的收纳盒。手电筒的光线下，五颜六色的包装纸看起来格外诱人。有经典的香草巧克力脆皮，有酸甜的草莓酸奶，有浓郁的抹茶，还有青冉最喜欢的葡萄口味。

“来，冉冉，选一个你喜欢的，我们得快点抢救它们。”谭怀羽把盒子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坐下，和青冉一起，就着手电筒的光，开始“精心”挑选。

两人很快就挑好了。谭怀羽拿了一个抹茶味的，青冉拿了一个草莓味的。撕开包装纸，在闷热黑暗的厨房里，就着冰箱门缝里泄露出的、所剩无几的冷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冰凉甜润的雪糕入口，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渴和心头的燥热。谭怀羽满足地喟叹一声，觉得这断电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青冉也吃得眼睛弯弯，早就把停电的害怕忘到了脑后。

一个很快吃完了。

“好像……还有别的口味需要‘抢救’？” 谭怀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看向盒子里剩下的雪糕，眼神“担忧”。

“嗯嗯！那个巧克力的看起来也要化了！” 青冉用力点头，指了指那个香草巧克力脆皮。

于是，第二个雪糕“惨遭毒手”。

闷热的环境，让雪糕化得比平时快。两人不得不加快抢救速度，吃得嘴角、手指都沾上了融化的奶油和巧克力。

冰箱里的冷气越来越少，厨房里的温度在缓慢回升，但他们沉浸在雪糕带来的短暂清凉和抢救食物的使命感中，浑然不觉。

一个，两个，三个……

当齐朔终于处理完工厂的事情，带着一身暑气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凉爽空调和灯光，而是一片漆黑、闷热，以及……

从厨房方向传来的、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咀嚼声。

齐朔心里一沉，停电了？

他摸黑换好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朝着有声音的厨房走去。

越靠近厨房，那种细微的、像小动物偷吃东西般的动静就越清晰。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奶油香味？

齐朔的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快步走到厨房门口，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瞬间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只见他家那一大一小，正并排蹲在敞开的冰箱门前。冰箱里的灯自然是灭的，只有他手机的光，照亮了两人此刻的模样。

谭怀羽盘腿坐在地上，家居服的胸口和膝盖上，沾着点点可疑的、融化的、粉绿色的痕迹。他手里还拿着小半根已经吃得变形、正滴滴答答往下淌奶油的雪糕棍，嘴角糊了一圈巧克力，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种“干了坏事但好像很爽”的、懵懂又满足的光。

而青冉则挨着他蹲着，小脸上更是精彩，芒果黄的冰淇淋糊了半边脸颊，鼻尖上也沾了一点，手里也拿着根光秃秃的雪糕棍，正学着谭怀羽的样子，努力地、小口地啃着棍子上最后一点残留的雪糕，大眼睛眨巴着，看看谭怀羽，又看看地上那个已经空了大半、躺着好几个雪糕包装纸的收纳盒。

两人脚边，散落着好几个不同颜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雪糕包装纸。冰箱门大敞着，里面原本摆放整齐的食材显得有些凌乱，冷冻层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几袋冻饺子和几包速冻汤圆，孤零零地见证着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各种雪糕混合在一起的甜香，以及某种“罪行”败露的气息。

齐朔：“……”

他举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这“惨烈”又“滑稽”的一幕，足足愣了三秒钟。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好笑、无奈、以及对家里这两个“活宝”的深深无力感，瞬间冲上齐朔的头顶。

他就知道！就知道停电了这俩凑一起准没好事！

谭怀羽这个不靠谱的，自己偷吃就算了！还带着冉冉一起。

还蹲在冰箱门口吃！还吃了这么多！这大晚上的，吃这么多冰的，肠胃能受得了吗？！

齐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而此刻，正沉浸在“抢救雪糕”尾声的谭怀羽和青冉，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门口的光亮和……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两人几乎是同时，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完蛋了被抓包了”的惊恐，转过头，朝着门口望去。

手电筒的光柱，正好打在齐朔那张黑如锅底、写满“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脸上。

谭怀羽：“……”

青冉：“……哥哥？”

空气，再次凝固了。

只有雪糕融化的奶油，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齐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手机的光也遮挡了大半，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地上蹲着的、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两人。

他先是一把夺过谭怀羽手里那根还在滴奶油的雪糕棍，看也不看，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又拿过青冉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棍子，同样处理掉。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两只手，一手揪住谭怀羽家居服的后领，一手拎起青冉的胳膊，像拎两只不听话的、偷吃了鱼还弄得到处都是的小猫崽一样，微微用力，将两人从地上揪了起来。

“齐朔你干嘛！放开我！”谭怀羽被拎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想站稳，脸上还带着被抓包的羞窘和“不就吃了你几个雪糕”的虚张声势。

“哥哥……”青冉则有些害怕，小声叫着，被齐朔稳稳地拎着站好。

齐朔没理谭怀羽的挣扎，只是将两人拎到客厅，然后松开手，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沾满冰淇淋的脸上和衣服上扫过，最后落在谭怀羽脸上，声音是风雨欲来的平静：

“解释。”

谭怀羽站稳，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试图维持他作为大人的尊严，清了清嗓子，开始“有理有据”地解释：“阿朔，你听我说，是这样的。停电了，家里特别热，冰箱也停了，我们怕里面的雪糕化了浪费，就……就想了个办法，帮它们解决一下。你看，我们这是在避免食物浪费，是……是勤俭持家！”

他说得一脸正气凛然，如果忽略他嘴角的巧克力和胸口的污渍的话。

青冉也连忙点头，小声帮腔：“嗯嗯！雪糕化了就不能吃了，多可惜呀！我和怀羽哥哥是在抢救它们！”

齐朔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同样糊着冰淇淋、却同样“理直气壮”的脸，简直要被气笑了。

“勤俭持家？抢救？” 齐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厨房方向，“谭怀羽！我昨天才买的！一盒八个！各种口味！你们抢救了几个？啊？尤其是你，谭怀羽！你多大的人了？嗯？停电了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不知道带冉冉去楼下便利店吹会儿空调？就蹲在冰箱门口吃雪糕？！还带着冉冉一起吃这么多冰的！她肠胃受得了吗？！你肠胃受得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谭怀羽有点懵，也砸掉了他那点可怜的“正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好像……是吃得有点多？而且，好像……确实不该带冉冉吃这么多……

看着齐朔因为担心和生气而微微发红的眼眶，谭怀羽心里的那点心虚和愧疚，终于压过了“理直气壮”。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嘟囔：“……我、我也没吃很多……就三个……冉冉吃了两个……”

“五个！” 齐朔扶额，“一盒八个！你们吃了五个！这叫没吃很多？！谭怀羽！你！”

他气得话都说不完整，胸膛剧烈起伏。他真是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平时精明冷静的谭大律师，一遇到甜食，智商就直线下降！还带着青冉一起胡闹！

青冉看着齐朔真的生气了，吓得往谭怀羽身后缩了缩，小声说：“哥哥，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该吃那么多雪糕……”

看着青冉害怕的样子，齐朔的心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知道错了就行。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 谭怀羽闷闷地应道。

“去，你们两个，赶紧去把手和脸洗干净！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齐朔指了指卫生间，又补充道，“洗完出来喝点温水，暖暖胃。我去看看电来了没有。”

谭怀羽和青冉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地跑去卫生间清洗“罪证”了。

齐朔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走到厨房，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开始收拾。

刚把垃圾收拾好，关上冰箱门，客厅的灯，忽然“啪”地一声，亮了。

空调外机也重新开始嗡嗡作响。

电，来了。

清凉的风，重新从出风口吹出来，迅速驱散着室内的闷热。

齐朔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恢复如常的家，又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哗哗的水声和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怀羽哥哥，哥哥是不是很生气？”

“没事，他一会儿就好了，我们下次注意……”

齐朔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却充满了纵容的弧度。

算了。

跟这两个活宝生气，气死的只有自己。

只要人没事，雪糕……吃了就吃了吧。

下次，得把甜食藏得更严实一点才行。

齐朔想着，转身去给那两个“雪糕大盗”倒温水了。

窗外，夏夜的星空渐渐清晰。

屋内，灯光温暖，空调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