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 第123章 告别

走到谭怀羽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齐朔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和顶上的部分光源，光线柔和。

宽大的办公桌后，谭怀羽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侧脸在光影下显得专注而清俊。

而在办公室靠窗的休息区地毯上，青冉正趴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大大的涂色书，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蜡笔，正埋头画得认真。

她的小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好几道彩色的蜡笔印，红的、蓝的、绿的，像只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的小花猫，自己却浑然不觉。

谭怀羽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头也不抬地提醒，声音里带着工作时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无奈：“冉冉，蜡笔别拿太近，小心戳到眼睛。画完记得去洗手，脸上也擦擦，别弄得到处都是。”

青冉“哦”了一声，依旧埋头苦画，显然没太听进去。

齐朔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动作齐齐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着门口看来。

当看到是齐朔时，两双相似又不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 青冉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一声，丢下蜡笔，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地毯上弹起来，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齐朔的腿，仰起的小脸上，彩色的蜡笔印在灯光下格外鲜明，笑容灿烂得晃眼。

而办公桌后的谭怀羽，也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朝着齐朔走了过来。

他脸上那工作时的严肃和疲惫，在看到齐朔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和依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晚上加班，让你和冉冉先吃吗？” 谭怀羽走到齐朔面前，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是长时间对着空调和电脑的缘故。

齐朔先低下头，用空着的手，揉了揉青冉毛茸茸的发顶，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来接我们家的小花猫回家。”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脸上的“杰作”。

青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把小脸往他腿上埋了埋。

然后，齐朔才抬起头，看向牵着自己手的谭怀羽，目光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语气依旧平稳：“不来，你打算又随便对付一口？还是喝咖啡顶饱？” 说着，他提起手里的保温饭盒，在谭怀羽眼前晃了晃，“做了你爱吃的，还有汤。”

谭怀羽看着那熟悉的、印着简约花纹的保温饭盒，再看看齐朔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底藏着关切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工作带来的烦躁和疲惫，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一股暖流，从两人交握的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他忍不住弯起嘴角，那笑容干净又满足，还带着点被“抓包”后的小小甜蜜。

“没有随便对付……”他小声辩解，底气却不太足。他知道自己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的毛病，齐朔说过他很多次了。

齐朔没理他这苍白的辩驳，只是很自然地，微微侧头，在谭怀羽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

吻罢，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松开谭怀羽的手，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行了，别站着了，赶紧洗手吃饭。冉冉，你也去，把脸和手都洗干净，看看你，都快成调色盘了。”

脸颊上那轻柔一触的温软，带着齐朔身上干净的气息，让谭怀羽耳根微热，但更多的，是满心满眼的甜。

他没动，反而就着齐朔推他的力道，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看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小声问：“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姿态，那语气，哪还有半点在法庭上或客户面前冷静自持的谭律师模样，分明就是个等着被投喂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大孩子。

齐朔心里软成一片，面上却还绷着，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快去洗手。”

“哦。” 谭怀羽这才心满意足地应了一声，拉着还在傻笑的青冉，一起走进了办公室附带的独立卫生间。

听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青冉咯咯的笑声，齐朔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温柔的笑意。他走到谭怀羽的办公桌旁，将上面散乱的文件稍稍归拢，腾出一片地方，然后打开保温饭盒，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来，摆好。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糯米藕，红烧鲫鱼，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以及那罐温热的雪梨汤。简单的家常菜，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冰冷的“工作味”。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人洗干净了手和脸，清爽地走了出来。青冉脸上的“彩妆”被洗掉了，露出原本白嫩的小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更乖巧了。谭怀羽也洗了把脸，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只是眼下那点青黑依旧明显。

“哇！糖醋排骨！”青冉眼睛一亮，自己爬上了椅子，眼巴巴地看着。

“先喝点汤，润润。”齐朔把盛好的雪梨汤先推到谭怀羽面前，然后才给青冉夹菜。

三人围坐在办公桌旁，就着台灯温暖的光，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晚餐。小小的空间里，饭菜的香气，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青冉满足的咀嚼声，以及谭怀羽偶尔低声和齐朔说的几句工作上的事，交织成一幅平凡却无比温馨的画面。

初夏的午后，阳光还不算太烈，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小区旁的公园里，绿意盎然，蝉鸣初起。这是青冉最喜欢的时间，抱着她心爱的琥珀，在熟悉的小径上慢慢散步。

琥珀已经在新家生活了两个多月，彻底褪去了最初的瘦弱和胆怯。它被精心喂养，毛色雪白蓬松，像一团会移动的云朵，琥珀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机灵又亲人。

它似乎也明白青冉是它的小主人，对她格外依恋，常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或者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

此刻，青冉就抱着琥珀，慢慢地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一顶谭怀羽新买的白色遮阳帽，怀里抱着雪白的小猫，画面温馨又可爱。

她低着头，小声地和琥珀说着话，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琥珀，你看，那是蝴蝶，黄色的，漂亮吧？”

“那是小鸟的家，在树上，高高的。”

“我们要轻轻的，不要吓到花花。”

琥珀似乎听懂了，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喵呜”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她的手心。青冉被蹭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摇动。

她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紫藤花架下，这里有几张长椅，平时人不多。花架上紫藤花开得正盛，串串花序垂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青冉找了张干净的长椅坐下，把琥珀放在身边。琥珀在她腿边蹭了蹭，然后跳下椅子，在附近柔软的草地上，追着一只路过的七星瓢虫，自得其乐地玩了起来。

青冉也不去管它，只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阳光透过紫藤花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就在这片宁静之中，一个身影，缓缓从花架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本似乎正在看的书。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目光原本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不经意地抬起，便看到了长椅上那个小小的人影，以及她身边那只追着瓢虫的白色小猫。

沈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尽管比上次见面时似乎长高了一点点，尽管穿着不同的衣服，但那安静坐着、微微歪着头的姿态，那顶熟悉的鹅黄色遮阳帽下露出的柔软发梢……是青冉。

距离上次在医院走廊里那个混乱的、充满泪水和痛苦的告别，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沈辞完成了进修，回到了这座城市。

他有意识地避开了可能与齐朔、谭怀羽产生交集的所有信息渠道。

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去整理那些尚未说出口便已无疾而终的情感，去消化那份深刻的愧疚与遗憾。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再次偶遇，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能保持平静。

但当青冉真的出现在眼前，沐浴在初夏的阳光里，抱着小猫，安然浅笑，像个最普通、最快乐的孩子时，沈辞的心脏，还是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狠狠攥紧了。

是欣慰。她看起来很好，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脸色红润，眼神清澈，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

这说明齐朔和谭怀羽把她照顾得很好，那些创伤正在被时间和新生活慢慢抚平。

她看起来如此安然，仿佛那段曾经依赖他、信任他，最后却在他带来的风暴中受伤的过往，已经真的成了过往，被小心翼翼地封存，甚至……遗忘了。

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涌上心头。那个曾经用软软的声音喊他“沈哥哥”、会拉着他的手、对他全然信赖的小女孩，如今就在几步之外，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她甚至没有回头，没有感觉到他的注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叫“琥珀”的小猫身上。

沈辞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阳光下的青冉。

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幅宁静的画面。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办公室里她安静作画的样子，想起了她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的样子，也想起了最后那次，她蜷缩在齐朔怀里，眼神空洞恐惧，再也不肯看他一眼的样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紫藤花叶的沙沙声，琥珀追逐瓢虫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远处孩童隐约的嬉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十秒。琥珀似乎玩累了，放弃了那只灵活的瓢虫，小跑着回到长椅边，轻盈地跳上去，蹭了蹭青冉的手。

青冉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低下头，温柔地摸了摸琥珀的脑袋，小声说：“琥珀累啦？那我们回家找哥哥好不好？哥哥说要给我做布丁吃哦。”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紫藤花架下，清晰地传入了沈辞的耳中。

沈辞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声自然又亲昵的“哥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很疼，却带着绵长的、细微的酸涩。

青冉抱起琥珀，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沈辞所站的方向。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

他会看到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恐惧吗？会看到那被强行压下的痛苦回忆吗？还是……如同齐朔曾经告知他的那样，她已经将关于“沈哥哥”的一切，都遗忘、或者说，深埋在了记忆的角落？

青冉的目光，确实在他的方向停留了那么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对陌生人的、礼貌性的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那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聚焦，没有停留，就像看到一个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公园游客。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觉得站在花架阴影下的这个人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抱着琥珀，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自始至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恐，没有闪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疑惑或熟悉都没有。那是一种彻底的、平静的……陌生。

沈辞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娇小身影，抱着雪白的小猫，一步一步，消失在紫藤花架的另一端，消失在林荫小径的尽头。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淡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视线交汇，从未发生过。

许久，沈辞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随着这口气，似乎散去了些许，只留下一种空茫的、钝钝的怅然。

她真的……不记得了。

也好。

沈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有些艰难。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合上的书，封面上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青冉离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但脊背，却是挺直的。

遗忘，对青冉来说，或许是一种保护，是通往新生的一把钥匙。

而对沈辞而言，这次平静的重逢，像是一个迟来的、无声的句点。他终于可以确认，那个他曾想小心呵护、却最终无心伤害的女孩，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新的枝丫，沐浴着新的阳光，拥有了新的、不再需要他参与的人生。

他该为她高兴。

也该，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风吹过，紫藤花轻轻摇曳，落下几片花瓣，悄无声息。

有些相遇，是为了照亮彼此一程。

而有些告别，无需言语，在遗忘与新生中，已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