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衰 第1章 伏雀山栖霞山庄，三奇人江湖名扬

若说当今江湖最有名的地方，莫过于伏雀山顶的栖霞山庄。原因有三。

第三是据传山庄老爷子当年乃登科武状元，与彼时还是滇王的当朝皇帝相识于微时，后披肝沥胆，杀奸臣，定西南，攘海倭，使得滇王终在六子争位的腥风血雨之中登基为帝，可谓从龙之功。但老爷子无心功名利禄，又深谙功高震主之危，急流勇退，请辞归乡，在伏雀山顶修屋建舍，归隐田园。另有小道传闻老爷子是抢了当今天子最钟爱的女子，不得不跑，伏雀山是昔年滇王重伤被老爷子救命之地，选在此地归隐，功过相抵，皇帝才能放他一马。至于那名女子，众说纷纭，但皆无凭据，此处也就暂不多舌，但若是去坊间茶楼酒肆，瞧上十场说书演戏，至少也得有五六场变着法儿的讲这段风流往事。

按理说这样开宗立派的祖师爷闻名天下并不奇怪，但在栖霞山庄却只能排第三，原因无它，只是上面还压着两位更了不得的人物。

先说第二，那还得从四十年多前说起，当时栖霞山庄都还未建起来，伍山意，就是伍老爷子，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跟着滇王六子夺嫡，彼时中原朝堂四分五裂，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中原武林也跟着纷乱四起，争斗不断，当真是天下大乱的架势。但隔了三千里烟瘴的苗疆蛊地却偏偏生了位了不得的人物，趁着中原自顾不暇，生生将整个苗疆三山九门十六洞统一了起来，学着中原，也称了王。此后三十余年，苗疆王将整个苗疆收拾的服服帖帖。原本苗疆蛊术虽阴毒诡异，但因各家彼此为仇，又将独门蛊术视若禁脔，所以并不成气候，中原人虽对其敬而远之，但心底里却依旧将其视为旁门邪术，并不放进眼里。但常言道一人气力担一担，众人力量搬倒山，苗疆蛊术在苗疆王的统治之下，杂糅众家，博采诸长，等中原武林反应过来时，整个江湖竟无一人可挡。苗疆王见势更是野心勃勃，带领着苗疆踏过艳流水泽，侵入中原腹地。一时蛇虫过镜，尸毒横行，整个中原哀鸿遍野，白骨铺路，竟比北狄屠城，东倭抢掠还要凄惨万分。

整个江湖腥风血雨，少林武当，华山峨眉，数不尽的名门正派，百年宗门，就连那仙山昆仑也都尽数爬满了浑身带毒的蜈蚣蜘蛛蚰蜒，风吹残窗，屋不闭户，千里民庄，鸡犬不闻，真是好不寂寥。

眼看苗疆王就要一统天下，杀入京都。但他突然转道去了伏雀山顶的栖霞山庄，无人知晓他为何在那个时候去，连苗疆人自己也不知道，后来亦不会有人知道，因为他死在了那里。

幸存下来的人说，苗疆王攻入栖霞山庄的时候，无往不利，并无二致。蛇虫爬满琉璃朱瓦，伍山意带着山庄上下六十余口用桐油浇地，一把火点燃了所有屋舍，熊熊烈火焚遍整座伏雀山，烟雾缭绕，火光冲天。

但那些毒物却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漫山遍野，焦黑的尸体之上很快又会长出新的幼虫，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向着山顶汇聚。

眼见整个栖霞山庄就要如先前所有门派一样被蛇虫啃食殆尽，烈火深处，却忽然走出一人来，那人身着一身鬼魅般的白衣，披头散发盖住容颜，只手中拿着一柄霜白寒剑，剑气森寒，轻挥之下，脚下的烈焰瞬间熄灭。那人缓步踏出，脚下竟结出冰花来，随着步伐轻动，冰层扩散，悍不畏死的蛊虫们忽然四下溃散，但那人冷声喝道，“蛮荒蝼蚁，也妄图染指我中原疆土。”

剑光之下，雪落如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最浓烈的杀意。不过瞬息，整座伏雀山火光皆灭，地生霜华，冰刀遍地，连烈火也烧不尽的蛊虫们，尽数被裹在寒冰里，那人足尖轻踏，雄浑的内力倾泻，裹在寒冰里的蛊虫瞬间碎成齑粉，一时万籁俱寂，红雪漫天。

苗疆王冷了眉眼，他握起手中的弯刀，那是他踏足中原第一次握刀，也是最后一次。

那人身形微动，却已如鬼魅般到了苗疆王眼前，只一剑，便削断了苗疆王眼前的刀，苗疆王还欲抵抗，却发现自己竟看见了自己的脚，原来那一剑，不仅斩断了他的刀，也连同斩断了他的头颅，冰冷的剑意冻结了伤口，头颅落地，竟也无一丝血冒出来。

余下的苗疆众人眼见苗疆王轰然倒地，瞬作鸟兽散，没有了苗疆王的余部，重新成为了乌合之众，朝廷连同江湖一起奋力反击，很快就将残孽赶出了中原。

朝廷嘉奖，江湖膜拜，但那自火光中出现的白衣人却消失无踪，栖霞山庄上下一问三不知，不知姓名，不知来路，不知去处。有人说，那是天上的剑仙，不忍看中原生灵涂炭，下凡来救苦救难。也有人说，那是地底爬出的森罗怨鬼，是被苗疆杀虐者的戾气所化，爬出地府来复仇平怨。但无论怎么说，那人在栖霞山庄出现，从栖霞山庄消失，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仍旧被视为栖霞山庄的传奇，颂扬着他的英迹。

这样的人物当真算得上名垂青史，威震天下。但论知名度在栖霞山庄却仍排不上第一。世人将其传得神乎其神，但毕竟只露了一面便音讯全无，再讨论也变不出花儿来，不像那排名第一的人。第一这人倒不是才华横溢、武功奇高或者容颜绝世，而是因为她有病。

没错，天下出名的人物很多，各有各出名的缘由，天下有病的人也很多，但全天下因有病而出名的人，或许前后五百年，都独独只有这一位，她便是栖霞山庄的大小姐，伍山意的大孙女，伍六七。

众位看官可能要问，栖霞山庄虽说算不上名门望族，却也是有头有脸的殷实人家，落草江湖虽为草莽，但庄内就连看门的老大爷，也是个识字的。但好端端的大小姐，怎么起了个这般潦草的名字。

事情还要从十年前说起，就是那白衣剑仙一剑斩了苗疆王的那年。伍山意与夫人生有四子三女，长子伍承岳十八娶妻，二十纳妾，却直到三十，才堪堪生了一女，没出生时便取名举珍，寓意举族珍重，实乃心尖儿上的宠儿。此女降生于苗疆王被杀当夜，彼时举世欢庆，栖霞山庄的声望如日中天，伍家自是万分珍视这位得来不易的大小姐。但伍举珍却没那个富贵命，据说出生时便面青如鬼，气若游丝。接生婆只瞧了一眼便跌坐在地，吓得抖如筛糠，指着刚出生的伍举珍，哭号直说，“活不成，活不成。”

栖霞山庄请了好几位大夫，人人皆道，“活不出三天。”

伍家虽上下哀切，但终归是个刚出世的孩子，所以便备好了棺椁，只等孩子咽气，便葬于后山伍家祖坟。

但伍举珍却没死，三天后，她由原先的气若游丝竟慢慢变得呼吸绵长，虽称不上康健，但却能吃能哭，俨然活了。大夫也说，真乃神迹，是上天降幅于栖霞山庄，当今圣上亦降旨，言伍举珍生于中原大胜之日，又大病获生，实乃中原之祥瑞，赐封福瑞县主。伍家于是又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可惜好景不长，三天后，伍举珍又病了，只见进气儿不见出气，栖霞山庄这次遍访名医，甚至以半座山庄作礼，诚邀天下名医为伍举珍治病。但和上次一样，来人皆摇头，“活不过三天。”

可三天后，伍举珍又好了。

三天后，又病了，三天后，又好了。

周而复始。

伍家上下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伍举珍依旧醒三天，睡三天，死不了但好像也活不成。

但终归没死。

伍家大小姐是个活死人的事却传遍了整个江湖，甚至比栖霞山庄出了个白衣剑仙还要出名，连不世出的昆仑山也派了神医前来，神医仙风道骨，在栖霞山庄整整住了两年，最终飘然而去，留下一句叹息，“活不过三天，却也三天能活。奇也，怪哉，神乎？”

此后数年间，无数能人异士皆意图前往栖霞山庄一睹伍大小姐芳容，若是能治好伍六七，那当真将名扬天下。可惜无数自诩名医圣手的歧黄术士，纷纷折戟，无人能瞧出缘由，无人敢下药开方。御前第一名医，自视甚高的孙燕春瞧过伍六七后，断言“此子若能活过三天，我孙燕春从此罢医，回村喂鸡。”结果孙燕春竟真的辞官回家，据传养了数十只鸡。

就这样，人们茶前饭后，大概都会讨论一句，今天伍六七死了没？至于为什么叫伍六七，没人知晓起源在哪里，但人们纷纷觉得很是贴切，三天活，三天死，叫她伍六七，大概也是希望她能多活几天，无四，自然是无死，倒也真是个吉利名字。

栖霞山庄最后也认了这个名字，渐渐的，人们竟真的不知，伍家大小姐起先还有个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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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伏雀山栖霞山庄，三奇人江湖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