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域 第17章 雷雨未至

硅胶鞋底碾过地面的灰尘，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

林寂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感受着鞋套的静音效果。软质硅胶吸走了绝大多数摩擦声，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只剩微不可察的一点震动，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浅灰色的硅胶泛着哑光的质感，像一层裹住脚步的保护膜。

心里的那点急切，慢慢压不住了。

白天，声骸活跃度低，又有了这双鞋套，是不是现在就能往七楼去？多等一刻，妹妹的踪迹就远一刻；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她等不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她抬眼看向房门，门板贴着厚厚的隔音棉，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门外是三楼的走廊，再往上，是四楼、五楼、六楼，直到七楼。妹妹的日记、妹妹的生活用品、妹妹留下的痕迹，就在几层楼板之上。

指尖微微收紧，林寂朝着房门走了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硅胶鞋底贴着地面挪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极轻的气，抬起手，指尖搭在了冰冷的门把上。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指腹微微发力，正准备拧动锁舌。

就在这时，一道枯瘦的影子忽然横在了门前。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脚步轻得像一阵风。他伸出右臂，横挡在门板与林寂之间，枯瘦的手按在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背的青筋凸起，指节绷得很紧，连带着脖颈上的淡灰色纹路都绷紧了些。

林寂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

老人的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深陷的眼窝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很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不行。

林寂蹙了蹙眉，指尖还搭在门把上，没有收回来。她抬手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脚上的鞋套，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急切。

白天，声骸弱，又有鞋套，为什么不行？

老人没有解释手势，只是收回按在门上的手，转身走到墙面旁，弯腰捡起那块尖锐的碎石。他的动作带着点少见的急促，指尖攥紧石块，抵在墙面上，力道很重地刻下一行字。

石屑簌簌往下掉，摩擦声比往常都要明显几分，带着压抑的沉。

七楼声骸，白昼亦巡。

八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重，每一道都像是用尽全力凿进去的。刻完最后一笔，老人用指腹重重敲了敲墙面，一下，又一下，力道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林寂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心里轻轻一沉。

她原以为整栋楼的声骸都是昼伏夜出，白天是安全窗口。原来七楼不一样。最顶层的高阶声骸，不受昼夜限制，哪怕是青天白日，也依旧在楼道里游荡巡逻。下面几层的低阶声骸白天会蛰伏，可七楼的危险，从不会因为天亮就减半分。

难怪老人十年不敢踏足七楼一步。难怪他反复强调要等雷雨。只有雷声掩盖所有声响，只有雨幕模糊震动痕迹，才能在高阶声骸的眼皮底下，闯过那几层楼道。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的急切被冷水浇了半截。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有了鞋套、趁着白天就能冒险，却忘了最危险的地方，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妹妹能在七楼停留，要么是她恰好赶上了雷雨夜，要么是她有别的办法避开声骸。可她没有妹妹的经验，贸然上去，只会送死。

老人见她沉默，又在旁边补刻了两个字：等雷。

力道比刚才稍缓，却依旧坚定。他抬眼看向林寂，眼神里的严厉散了些，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告诫。像是在说，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急着往上冲的人，最后都没下来。

林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面。

“七楼莫入”的旧痕还在旁边，笔画抖得厉害，末端溅着深褐色的干血迹。写下这句话的人，当年大概也是抱着和她一样的念头，急着往上走，最后只留下了半句话。

前人的警告就刻在墙上，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她不能拿命去赌。

指尖从门把上缓缓收了回来，林寂对着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眉峰依旧蹙着，眼底的急切还没完全散去，却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懂了，不是不能上去，是不能现在上去。雷雨夜才是唯一的窗口期，急这一时，只会功亏一篑。

老人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收回石块，放回墙角。他没再看林寂，转身走到窗边，指尖掀开一点隔音棉的边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着，厚重的云层压在楼顶，像浸了墨的棉絮，沉得快要坠下来。风已经带着潮湿的雨气，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可雷声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像是在故意吊着所有人的耐心。

林寂也走到窗边，站在老人身后半步的位置，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天色昏沉得像傍晚，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雨意已经很浓了，可那场能给她做掩护的雷雨，偏偏卡在半空中，不肯落下来。

等待最是磨人。

尤其是明知道答案就在几层楼之上，却只能憋着一口气，等着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靠在墙边，闭着眼养神，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林寂站在窗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硅胶鞋套的边缘，软质的材质在指腹下微微凹陷。

她在等一场雨。

等一场能掩盖所有声响的雷雨，等一个能闯上七楼的契机。

云层又沉了几分，风里的雨气更重了。

可雷声，还是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