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秋,雨连下七日。
刑察司停尸房的檐水连绵不绝,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不止。
屋内烛火在潮湿空气中轻轻摇曳,光影晃荡,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岩砚立在尸案之前。
他身形清挺瘦削,站姿却稳如松柏,一身素色麻布验尸长衫洗得发白,整个人干净到近乎寡淡,唯独指尖凝着未拭尽的暗红血渍。
他是刑察司最特殊的仵作。
不会说话,只以眼观骨,以心断案。
死者是城南富户独子,二十三岁,深夜暴毙书房,死状诡异莫测。周身无击打伤、无割刺伤,唯独面色乌紫发黑,唇角残留细碎白沫,像瞬间毒发窒息而亡。
岩砚俯身,指尖轻翻死者掌心。
指腹沟壑深陷,是临死前剧烈挣扎所致,指甲缝里牢牢卡着半片残布碎屑。
他动作极轻,极稳,取来白玉小盒将布屑收好,随即执起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刀,利落剖开头皮。
刀锋入肉无声,露出底下平整颅骨。
骨面微裂,纹路细碎,绝非外力击打能够形成。
常年验尸的惯性让他舌尖习惯性抵破内侧皮肉,一丝淡腥血味漫开,压下连日浸骨的疲惫,令纷乱思绪瞬间清明。
整整半个时辰,他静默查验,未落笔一字。
停尸房死寂沉沉,唯有雨落檐台,声声不绝。
直至门外,骤然响起沉而急促的脚步声。
风雨被破开,寒意猛灌。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楚昭踏雨而入。
玄色金线蟒袍肃整矜贵,身姿挺拔凌厉,腰间束着九节钢鞭,鞭尾垂七枚骷髅铜钱,随步伐轻晃,寂然无声。男人眉眼冷峻逼人,左眉骨斜落至下颌的淡色旧疤,在摇曳烛火下格外清晰,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将一卷泛黄旧卷宗重重拍在案上,低沉声线压着风雨,字字落重:
“此尸死状,与十年前一桩悬案,一模一样。”
岩砚抬眸。
眼底平静无波,不见诧异,不惊不惧。
他转身取纸执笔,字迹清隽端正,落笔利落:请示何案。
楚昭垂眸盯着他安静垂落的眼睫,语气淡淡:
“不必写。你通唇语,便用唇语答我。”
岩砚身形微顿。
片刻,他薄唇轻启,无声开合。
——愿闻其详。
烛火映在他澄澈眼底,沉静得不含一丝情绪。
楚昭上前半步,立于尸身侧方,目光扫过每一处创口:
“十年前,死者同是颅内碎裂、体表无伤。当年满司无人能破,案子最终封存搁置。今日这具尸体,你看出什么?”
岩砚视线落回尸身,唇形微动,字字清晰:
“颅骨非外力碎裂,是颅内高压骤增所致。或剧毒入脑,或异气冲脉。”
“可会是同一凶手?”
岩砚轻轻摇头。
“手法相仿,细节迥异。此死者有搏斗痕迹、布屑残留,死前极力挣扎。十年旧案死者,全无反抗痕迹。”
话音刚落,门再度被推开。
赵大勇提着酒壶晃进来,笑得随意:
“王爷何苦为难岩小哥?他能查到这一步,已是顶尖本事。”
他刻意把酒壶搁在案边,借擦拭桌面的动作,悄然打乱纸页顺序,意图遮掩线索。
楚昭视而不见,目光始终锁在岩砚身上:
“旧案卷内,亦有同款布屑。你再比对。”
岩砚依言俯身,细观两片麻布纹理。
经纬走向完全吻合,确属同批织物。
唯独新尸布屑边缘带着细微焦痕,似经火烧。
他抬眼,唇语清晰:
“织物同源,但痕迹不同。暂不可并案。”
楚昭唇角微扬,笑意极冷,不达眼底:
“足够了。你既承认两案相关,便是我要的答案。”
他抬手收回卷宗,动作干脆利落。
临走前,他目光在岩砚脸上停留数息,掠过尸身咽喉,最终落于他染血的银针之上。
“我会再来。”
话音落,人影彻底没入雨幕。
停尸房重归寂静。
岩砚立在原地,指尖染血,一动不动。
烛火骤然一跳,照亮他右眼尾一点小巧朱砂红痣,静得诡异。
他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神色已全然平复如初。
赵大勇坐落角落木凳,仰头灌酒,酒水顺着下颌浸湿衣襟。
“你不必顺着他说。”
岩砚未回头。
“靖王不是来查案的。”赵大勇声音压低,带着沉冷通透,“他是来试你的。”
岩砚缓步至水盆边洗手,血水混着雨水淌入地漏,干净彻底。
“十年旧案牵连极深,”赵大勇轻笑一声,又带着无奈,“你今日一句相关,已经触了许多人的逆鳞。”
他顿了顿,看向岩砚清瘦孤挺的背影:
“不过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岩砚依旧不语,转身重回尸案,继续查验。
死者面部乌紫已蔓延至耳根,鼻腔密布细小血点。他执刀轻划眼结膜,底下毛细血管碎裂成片。
是典型颅内高压致死之症。
但绝不止中毒这般简单。
死者指甲抓挠、衣襟凌乱,死前极度窒息挣扎。岩砚细查颈间,终于在层层肌肤褶皱里,寻到一圈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螺旋勒痕。
规整、均匀,绝非人手所留,似特制机关丝线所致。
奇异诡谲,闻所未闻。
赵大勇起身:“今夜到此,明日再查。”
岩砚未动。
赵大勇凑近,声息更轻:“别太拼。你不是一个人扛着。”
岩砚抬眸看他一眼。
目光沉静、清冽,藏着极深的戒备,疏离而克制。
赵大勇笑笑,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一室孤灯,一具冷尸,只剩岩砚一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银针,被针尖划破细口,一滴血珠渗出。
他低头舔去。
腥甜入喉,清醒刺骨。
岩砚再度俯身,掀开死者衣领,在锁骨最深处,寻得一枚近乎与毛孔融为一体的细小红孔。
针孔微肿,泛淡青。
银针轻挑,一滴黑血缓缓溢出,落地久久不凝。
他滴血试纸,纸面瞬间晕开蛛网般的暗纹——罕见奇毒,独一份征兆。
岩砚取出随身小册,落笔记录,字字工整:
- 死者男,二十三岁,城南富户独子,书房暴毙。
- 体表无重创,面紫白沫,眼结膜密布出血点。
- 颅骨微裂,死于颅内高压骤增。
- 指甲留存靛蓝粗麻布屑,边缘带火烧痕迹。
- 颈间隐现螺旋状均匀勒痕,疑似机关凶器所致。
- 锁骨微型针孔,黑血不凝,为罕见异毒。
- 初步推断:非单纯毒杀,毒、器、局三者叠加。
写毕合册,收回腰间。
他起身取过墙边靛青外袍披上,腰间七枚铜铃轻响一声,即刻沉寂。
岩砚最后看一眼尸身,吹熄烛火。
黑暗吞没停尸房。
唯有长廊一盏孤灯,投出他修长孤冷的人影。
雨势渐歇,长廊空寂。
两人并肩离去时,赵大勇低声道破关键:
“十年旧案卷宗归内阁封存,等闲权贵不得触碰。”
“唯独楚昭,随手可得。”
他冷笑:
“他哪里是查旧案,他是在找——京城仅剩的、能看破真相的人。”
夜色沉沉,星月全无。
岩砚一路沉默归居。
居所简陋干净,竹架晾衣,木桌孤灯。
他擦拭银针,指尖不慎被刺破,血落鞋面,艳得刺眼。
一夜无眠。
脑海反复回荡那句——
我会再来。
一切,才刚刚开场。
萌新作者,各位看官多多担待,我一定按时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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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落刑司,旧案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