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墟快要入冬了,早晨凉意很薄。政府联合残响协议部建立的空气清新系统会按照季节更迭改变气味因子,每年这个时段便开始全域输送桂花香氛。
季节、温度、天气,全部在操控之中。桂花香从城市各个角落的隐形针孔均匀渗出,正如网上存在的阴谋论:“所谓空气清新系统其实是政客拿来监视群众的幌子。”
秘书们把稽查部办公室的温度精准控制在26摄氏度,桌上整齐摆放矿泉水和点心。空调徐徐送出温热的风,文常青头上为数不多的头发迎风抖动。
他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待所有人安静下来,他抿了口杯里的热茶,扫视在场每个人的脸。扫到零漪,目光顿住两秒,脸色变得更差。
零漪撇嘴,圆珠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早上处理完第一个纠纷,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被喊回办公楼,想必肯定没好事。接着又看见文常青这张活像死了全家的脸,心情彻底落入低谷。
文常青放下水杯,终于用饱含水分的嗓音开了贵口:“把你们叫到这里,真是麻烦你们了。”
假惺惺,零漪翻白眼。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来他们也是这种想法。
台上的权力拥有者从不在乎底下的人有什么异议,不管他们心里有多少愤怒,总归会为了保住工作向他低头。
这样的反应让文常青格外满意,尤其是零漪。他故作什么都没看到,用杯盖慢悠悠地把茶水表层浮沫撇到地上。
从日常规范出发,可有可无的大道理一条接一条,再给每个人画专属大饼,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零漪盯着他的嘴开合,胃里空荡荡地抽搐。
无所谓的事情讲完,最后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我知道你们工作辛苦,但要给领导的东西,还是不要造假来的好。”
零漪没抬头,放在桌下的手指已经掐进掌心。
尽管心跳都逼迫喉咙,她还是保持躯体上的平静,作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给文常青看。
他为什么说这个?
无数个可能性涌进大脑,生理心理的双重不适瞬间糅合炸开。“无人区”爆炸案调查期间,她笃定残响协议部只想浇灭舆论,不会为了这件事花费太多力气,所以把假报告交上去的时候手都没抖。
可事情过了那么久,文常青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又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吗?还是决定杀鸡儆猴?
最让零漪担心的其实是白羽。她用文字涂涂抹抹,把白羽的存在压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却没想过之后要怎么办。
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有时抬头总能对上文常青的眼睛,那种得意的感觉分明在说:“被我戳中了吧?”
零漪犯恶心。脑子里乱作浆糊。
会议结束,她像泄了气的皮球,走在楼道里失魂落魄。从电梯厅抵达一楼的路程很长,宛如过去整个世纪。同事们用八卦的语气议论文常青话里话外的意思,或是讨论下班后去哪家清吧,偶尔爆发哄堂大笑。
要说不在乎他们笑什么,可能暂时做不到。恰恰相反,零漪突然很在意同事们的看法。甚至有点想迫切地成为“交际花”,加入这场曾经认为无聊至极的闲谈,从中捕捉蛛丝马迹。
电梯总算来到一楼,门开启的刹那,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胸口的堵塞消解半分。零漪决定走进咖啡厅。
未到饭点,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她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店员拿着菜单殷勤地介绍产品,她随口要了杯美式,不加糖。随后吧台响起磨咖啡豆的声音,浓郁的香味顺着鼻腔钻进身体里。
暖空调开得很足,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雾,外头的街景模模糊糊,所有想法都和窗外的人影车影粘在一块。
零漪产生某种解离感。这具躯壳拥有完整的组成部分,却容不下一个单调的灵魂。
咖啡师从容地做着咖啡,动作优雅而有节律。椅子还没坐热,门口的风铃响起,零漪感觉身后传来丝丝凉意,夹杂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
步伐随意,不失节律。她以为是服务员来上菜,直到那人搭上自己的肩膀,才发现是映棠。
映棠穿着黑色长裙,长发烫了慵懒的水波纹卷,披白色呢子大衣,在零漪对面款款坐下。
“映棠姐。”零漪端正坐姿,周遭事物渐渐变得明了。
“怎么一个人呢?”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被叫过来开会了,对吧?”
零漪点头。
“文常青经常会说莫名其妙的话,不要想太多了。”
“你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他叫我们来开会?”
服务员递来菜单,映棠微笑拒绝,转而收起笑容。
“别装傻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你心里最清楚,难不成哪条筋出问题了,莫名其妙讲造假的事情吗?”
这位公关部部长和新闻发布会那天完全不一样。她的语气异常锋利,仿佛是站在幕后知悉一切的上帝,正准备批判手下不听话的棋子。
“……有话直说吧,映棠。”
“你的报告写得天衣无缝,每句话每个数据都恰到好处。你的文字很精密,你想了很多很多遍才写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这样完美无缺,除非是假的。”
映棠的声音绵软、温柔,化作利刃扎进零漪的心脏。
她想起埋头雕琢报告的夜晚。她在脑海里推演各种合乎常理的情况,对着终端的蓝光逐字逐句抹掉任何指向白羽存在的痕迹。嘴里泛起苦涩,如同千万蚁虫顺着脊椎爬进发丝间。
察觉到失态,映棠刻意放软腔调。“这件事已经结案了,石令仪没有心思管,文常青也没有直接的权限,所以他就是吓吓你而已。不要太担心了,亲爱的。”
“你会怎么做?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万事万物都有其源头,我知道你可能有想保护的人,才选择这么做。”
空气陷入凝固,只听见咖啡机在无感情地运作,执行预设的代码。直到服务员把美式端上桌,打破二人间的寂静。
“这是您点的美式。您真是太幸运了,这杯咖啡很特别哦!咖啡豆是最新研发的C-39号品种,能最大程度保留它本身的香味。”
见没有被理睬,服务员略带尴尬地退下。
“你快尝尝,说不定是斯汀雷他们实验室出来的咖啡豆呢……”映棠想缓解气氛,把盛满褐色液体的咖啡杯轻轻推了推。
“那斯汀雷知道这件事吗?”
“我们不再说这个话题了,好吗?”映棠后悔自己嘴比脑子快,说出这么个激化情绪的名字。
零漪饮下一口美式,原有的苦涩遇见“催化剂”,在嘴里无限放大,苦得喉头发酸。她紧张的时候习惯拨弄东西,按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她张开干燥的嘴唇,血腥味冲进口腔:“你不和我说,我可能还被文常青蒙在鼓里。”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不知道。”
零漪望向窗外糊成色块的车水马龙,叹气,最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她留下一句话:“我可能会后悔,但我会承担所有后果。”
方才眸底那份决然,和记忆里胆怯的模样剧烈冲撞,以至于映棠开始反思是不是不该揭露这些事情。因为到刚才为止,她心里的零漪尚且还是那个被斯汀雷牵护在身后、害羞至极的小女孩。
无论如何,应该改观了,映棠反复警醒自己。
既然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索性把全部都告诉她吧。
“等下!”她几乎使尽浑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喊,走到零漪身边时又刻意降低音调,“别忘了文常青的德行,他在计划向石令仪申请特别小队去废墟重启调查,说是要保证没有任何活人留在那里。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只怕万一……”
话毕,映棠用那双纤细的手拂去外套上的灰尘,从肩线掠到袖口,踩着高跟鞋扎进外面的冷风里。连贯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次呼吸每个抬手,背后都蕴含深不见底的额外含义。
比如说,这是在告诫零漪假装今天两人根本没有见过。
零漪倚靠门框,脑海空白。
维生舱的暖色灯光安静舒适,放着外语抒情歌。角落里的纸箱消失不见,大抵是被主人丢进仓库雪藏了,生活空间更加宽敞。
零漪给这里带来几丝外界的桂花香,让白羽的鼻子痒痒的。
今天的晚餐一如既往丰盛:两荤一素。尖椒回锅肉、清蒸鲈鱼(残响协议部科研部特别研发版)、小炒青番茄,主食是菠萝炒饭。
餐盒被揭开,令人垂涎三尺。白羽今天穿着吊带睡衣,白皙的皮肤总比别人少半分血色。她不在意这些,径直走到餐桌旁,深深吸入香气。
“好香啊……”
“都是食堂打包的,我们食堂的菜做的很好。”
“我是说,你身上。”
零漪闻了闻衣服,“有吗?”
“淡淡的,甜甜的,还有洗衣液的味道。”白羽眯起眼,像上课回答问题那样,认认真真说道,“这是某种花香吗?感觉好熟悉,但又说不上名字。”
“桂花。”
“哦,我都忘了到桂花的季节了。想必街上全是金灿灿的花朵了呢。”
“现在哪有什么桂花树,都是九墟释放的桂花香氛,哄哄老百姓的。过段时间还有人工降雪呢。”
零漪无情地揭露真相,接着取出筷子,用餐巾纸仔仔细细擦干净,才递给白羽。
“这些餐具都是从家里带过来的,最多就我用过一两次,而且放在消毒柜里,比外面干净些。”
“你这么关心我?”
白羽接过那双甚是干净的木筷,毫不客气地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两眼不离面颊微红的零漪。
“我怕你吃了生病来找我赔钱。”
白羽大笑,食物差点呛进气管里。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玻璃饭盒,饭菜的热气往天花板直窜。去食堂前零漪特地回家把它们洗了又洗,衬得食物极为诱人。她心不在焉地扒拉碗里的炒饭,每粒米的调味都恰到好处,吃进嘴里却索然无味。
文常青和映棠说的话交替接管理智上风,几乎掌控了所有情绪和心思。
似乎看穿零漪心事沉甸甸,白羽放下碗筷,轻声说:“你等我一下。”
玻璃与桌面触碰,发出脆生生的声音,女孩转身走进卧室翻找东西。零漪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但还是选择保持安静。
片刻,白羽手里拿着一枚小发夹,步履轻盈。
这枚发夹做工精致,最大的特点是有只毛毡做的小小黑猫。它躺在手心里,呆呆地“看着”零漪。
“这是我无聊的时候用毛毡戳的,感觉很适合你。你吃饭的时候总有头发差点吃进嘴里…”
零漪想说话,想表示感谢,被突然其来的靠近堵住嘴。白羽向来是随心所欲的人,霸道地占有零漪的反应时间,指节勾绕额角那缕垂下的发丝,蜻蜓点水地抚过耳尖,乃至整个耳廓,把发夹固定在耳鬓间。
她的目光称得上缠绵,滞留在鬓角的小黑猫身上,转而一寸一寸下移,来到两瓣唇齿间,睫毛微微翕动,用拇指粘走零漪嘴边的米粒。
所有动作都那么流畅,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距离缩小时零漪才注意到她的领口镶嵌精致蕾丝边,虚掩那两条清瘦的锁骨。
零漪想知道,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的心跳会不会变快哪怕一秒,又会不会听见自己体内羞耻的砰砰声。
“你吃饭好着急哦,都吃到嘴外面啦~”白羽垂眸,擦掉指腹的米。“明明是和我吃饭,为什么要这么急呢?”
面对白羽唱歌似的语调,零漪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我吃饭就是这样的。”
“每次吃完饭你就走了,慢慢吃我才能和你多待一会儿嘛。”
现在零漪非常确定被白羽牵着鼻子走了,只是不知从何开始反抗。或者说,她发现沉溺于这种感觉的滋味,有点美妙。
她想说,不用慢慢吃也可以多待一会儿。
“所以,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可能会总是戴着吧。”
“好欸。”
“你是怎么学会做毛毡的?”
手中的筷子悬在饭盒上空,白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刚来这里的时候,女负责人教我的。我经常会紧张,而且没有同龄人作伴,所以她就教我做手工来打发时间。”她垂眸,用筷子戳弄碗里的残羹。
“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提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很幸福,也很空虚。我见过许多人是这个反应。”
白羽没接话,灯光把她的睫毛投成扇形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轻晃。
“对不起,我是不是把话聊死了。”零漪感到无措。
“关于她的记忆并不是那么美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是万能的回答,老套、无解、故作神秘,不偏不倚刚好堵住别人的嘴,又留下那么点小小的希望。聊到任何关于母亲的话题,斯汀雷每次都用这几个字搪塞零漪,所以她渐渐想通了,也许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了解的往事,何况自己没有要求白羽将故事全盘托出的权力。
维生舱陷入安静,连音乐播放器都戛然停在某句未唱完的歌词,几秒后机器开始报错。白羽借机离开餐桌,拿着修理工具在总操控台前忙活。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小小的维生舱里回响,重复“系统错误”,白羽照着安全手册排查程序,不时用小臂抹掉脸颊上的汗。
对零漪来说,此行最重要的事,到现在还没有完成。她收掉了餐桌上所有餐具,用抹布把每个角落擦了个遍,最后实在找不到能干的活了,僵坐在椅子上思考该如何开口。
文常青咄咄逼人的样子挥之不去。相比之下,她更清楚映棠想表达什么:如果是因为想保护某个人选择递交欺上瞒下的假报告,就要把这件事妥善地解决。
“白羽,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
“残响协议部要派人再来调查废墟,我不能阻止。”
忙碌的身影怔住,安全手册差点掉在地上。
白羽从不害怕外界给予的危险,害怕的是所有不在预判范围内的事。她觉得自己好蠢,居然天真地以为现在的处境安全指数极高。她强迫表情趋于平静,扯出不在乎的笑。
“那,没办法了。我不奢求你为我付出更多,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安排吧。”
话里满是颓然,白羽捻着衣角,做出无力认命的姿态。
心里比谁都清楚,主动示弱是她惯用的伎俩。
“除了这里你有能去的地方吗?至少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白羽摇头。
“整个九墟都没有认识的人吗?”
“你。”
零漪冒出一个念头,很快为这个念头穿上光鲜的外衣——她告诉自己,仅仅只是因为当初阴差阳错选择掩盖白羽。既然都已经向残响协议部撒了弥天大谎,这个“好人”就当到底吧。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来我家住。”
这个回答白羽非常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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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