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块巨大的酸梅糖。
无数次科技革命后,脚下这片广袤土地长满新兴技术的獠牙。数百年前科学家们的设想在现实面前显得格外天真。正如眼前看到的这般景象:体感温度永远是人类最适宜的26摄氏度,按人类需求定期投放雨水和雪花。天穹布满各式各样最新款飞行器,街上充斥着人造智慧生命、人造永生宠物,以及在现在看来失去所有技术含量的机器人。
甚至星际旅行都能够轻松实现,当然前提是你的银行里全部都是数不完的钞票。
一切似乎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上述内容仅仅存在于九墟的政客们公布于广大群众的文书当中。所谓“九墟”,全名“第九废墟”,科技革命和世界战争为这个星球增添几座大型工业废墟,现在眼前这片繁华景貌的前身即是第九座废墟。
九墟的大部分居民从不关心它以前叫什么,他们关心的是今天的电费账单、明天的交通管制,以及头顶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砸中人的飞行器——官方说掉落的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但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被砸中。赔偿金给得倒是痛快,只是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这些飞行器掉落的概率是“低”而不是“零”?
残响协议部负责回答这些问题,准确地说,负责让这些问题看起来已经被回答了。
即便世界已全然不同于二十一世纪,但城市的光鲜永远是一层漂在臭水坑上的绿色浮萍,只有深不见底的污秽不堪才是它最真实的容貌。
所以它如同酸梅糖那样,甜,酸涩,转瞬即逝。初入口是足以麻痹神经的甜份,紧接着苦涩的味道牵制喉头,最后一切味觉刺激像是从未降临过你的口腔,只留下一颗核静静地躺在舌头的正中央。
如果世界是酸梅糖,那么残响协议部就是其中千万分之一的致味因子,是让它吃起来有一丝甜味的糖衣。
无论世界如何改变,人类骨子里那点摸鱼的本能倒是从未进化过。这样的想法从开始上班的瞬间浮现在零漪的脑海,经过反复咀嚼,直到下工的那一秒才消失得彻底。
作为残响协议部基层稽查官,她本应在上班时间全心全意处理报案人的各类需求,但现在的工作内容她觉得分神一整天都情有可原:
第一件,早上8:00,一名老太太火急火燎拉着零漪一块寻找她丢失的小猫。零漪几乎翻遍了所有可疑垃圾桶和可疑灌木丛,最后发现小猫卡在通风管道里。她费劲心思控制手劲把小猫救出来,最后吃了一记猫猫拳。
事后原本想去便利店吃一份关东煮暖暖身子,紧接着接到老城区一桩邻里纠纷,两个肥胖中年男人互相指责对方天天大半夜不睡觉制造噪音,零漪凭借大学里学过的近身格斗勉强拉开两坨缠在一起的肉。她跟着两人前往老城区的一片居民楼,发现噪音的来源是老化的空调外机。
临近下班又有一对情侣在街头发生矛盾,源头是一块不慎弄掉在地上的蛋糕。为了弄清楚是谁先挑起矛盾,零漪带着扭打的二人查监控,结果显示开打前五分钟还在街头热吻。
要知道为了进入残响协议部她可是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她的体能天生比同龄人差,所以时至今日坚持每天去健身房,大学期间的选修课都是围绕着调查“史上无敌大案”展开,就连岗前培训都学得比同事认真。
怎料到是这般境界?零漪产生“天生我材不一定有用”的悲愤之感,抱着满腔不甘仰望天空。突然街道两侧所有路灯亮起,周遭的摩天大楼也瞬间进入夜间模式,楼身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广告灯屏,比路灯明亮不少。
光线刺眼,街上的社畜看见灯屏里的人不约而同发出惊讶的欢呼。零漪眯眼,终于看清屏幕里放的是什么:所有灯屏都在播放现在最火的女子偶像“宵灯”——至于是不是她的真名另说。女孩由全息影像构造,呈现尤为逼真之感,仿佛她就站在面前热情地向你分享一个月后的演唱会。灯屏的动画大概只有二十秒,以女孩夸张的双手比心告终,反复播放直到新的一天降临。
零漪站在原地看了两轮,觉得宵灯眨眼的频率被计算过,刚好处于人类“觉得自然”和“觉得不对劲”的临界点上。看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像被什么东西盯着后脑勺。
她想起一句话:你想看某人,其实是某人让你看她。
不知不觉身边围满举着宵灯限定周边合照的人,零漪想起今晚还约了饭便不再逗留。退出人群废了不少力气,使得本就身心俱疲的躯体更显无力。
好在地点就在市中心边缘处,乘坐公共交通不过十几二十分钟。零漪走进这家日料店,随着门被推开,头顶的红外感应风铃发出尖锐的鸣叫。店员闻声回过头来说句“欢迎光临”,向零漪挤出短暂微笑,立刻转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据说这家店在科技革命之前就存在了,硬是挺过无数次迭代换新,同一条街上只有它的暖帘还是旧时候的颜色。
这也是斯汀雷最爱的店,于是零漪也就爱屋及乌了。
自零漪记事起身边存在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与母亲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母亲创建残响协议部,她成为得力干将之一。可是有一天,父母死于车祸,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零漪只记得这个女人跪在母亲的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漂亮的脸布满泪痕。整整三天三夜,她的眼睛都哭肿了,这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
这个女人接手了母亲留下的工作,以及一个相貌端正的小女儿。葬礼后不久零漪便被带去办了领养手续,因为这个女人她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可每次问起这件事,斯汀雷都说:这是我答应你妈妈的。
未到饭点,店里人头攒动,几乎找不到空余位置。门面窄,掀暖帘进去先脱鞋,板前吧台围着敞开厨房,师傅在眼前切鱼捏寿司;里头障子一合,便是榻榻米个室。后厨藏在板墙后,只留传菜口偶尔掀帘。坐在板前的女人瞥见零漪,微笑着抬手拉开身边的椅子,转而整理垂在胸前的卷发。
斯汀雷身着价格不菲的黑色长裙,上身套了件米色长袖披肩,一袭卷发及腰。
“幸好我今天下班的早,晚点就没位置了,”斯汀雷的声音像往常那样自带慵懒,却说不上软糯。“我们的小稽查官今天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还有就是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叫我?”
服务员为零漪倒满茶水。这里的装修充满旧时代气息,茶水更是以大麦茶为主,提供原生态的红茶、绿茶。
斯汀雷杯里的是红茶,这是她的最爱。她抿了一口热茶笑道:“哎呀,不好意思啦。你刚毕业参加工作,作为家长我有点不适应啦。”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我记得你们高层不是应该忙得没边吗。”
“所以你应该庆幸,能在饭点之前下班真的很不错了。”
话是在理,但从斯汀雷的嘴里出来就有一种别样的“说教”感,但零漪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很亲切。
零漪望着面前这张姣好的脸。论年纪,斯汀雷仅比自己的母亲少不了几岁,但她常年接受躯体修复手术,使得容貌永葆青春,皮肤永远白皙细腻,和二十出头的女孩称不上区别。
斯汀雷抹着最正的红色唇釉,脸上挂着标志性笑容。她的眉眼弯弯,眼下是一对饱满的卧蚕,又长又卷的秀发披散在肩上。脸上看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时间全部意义都在此失去价值。
椅子还没坐热,服务员殷勤地端来前菜——芥末章鱼和冷海草。筷子刚拿起,烤鱼到了。才吃一口,几串滋滋冒油地烧鸟又推过来,盘子磕在木质餐桌一声轻响,一道接一道,热气和香味还没散开,面前就已满满当当。
斯汀雷点的都是特色菜。金枪鱼中腹油润发亮,甜虾蜷着身子卧在紫苏叶上。盐烤扇贝边缘微焦,烤牛舌还带着炭火气,旁边一碟海藻醋和几样渍物脆生生挤着,味噌汤在灶上咕嘟咕嘟作响。这是零漪今天第一口热饭。
事实上零漪完全没记住它们的滋味,只知道忙活一整天来上这样一顿饭,心里满足得很。
“慢点吃,我不和你抢的。”斯汀雷夹了一片厚厚的三文鱼刺身,沾满酱油送进嘴里,芥末的辛辣直冲头顶。
“你敢信这是我今天第一顿。”
斯汀雷喝了口茶缓过来,“早上和中午怎么不吃?不是和你说过可以报销吗?”
于是零漪开始分享今天的经过,说到被小猫挠的时候斯汀雷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说怎么不养人造的小猫小狗?只要主人没意见就可以不老不死,让它们陪伴一辈子,”零漪一边喝汤一边嘟囔道,“而且现在造价那么低,还没那么多衍生出来的麻烦事儿。”
“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人造的生命。宠物的意义是陪伴,选择养宠物的人也势必做好了充足准备。我记得你的妈妈就是不认可人造宠物的……”
金枪鱼中腹还留在斯汀雷的唇边,她却不动了,像被什么噎住,筷子抵着瓷盘,压出一声清响。手边的茶碗蒸冒着热气,她望着那股白烟,嘴唇微启,最后只叹口气,鱼片连带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咽了下去。
斯汀雷感觉好酸。
二十年来总是会因为某个话题提到母亲,斯汀雷会像触电那样哑口无言,零漪也渐渐学会知趣闭嘴。
就连父母当年遭遇的那场车祸她也所知寥寥。无数次打开搜索页,反复更换关键词,试着用遍所有与事故相关的说法;一次次潜入那些好奇者聚集的论坛,在零散的帖子、猜测与只言片语里打捞真相。可所有能想到的搜索词几乎都被她用尽了,她依旧什么也没查到。
如今搜索引擎如此发达,难道连母亲这样具有影响力的人物也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更别说最最普通又最最广大的凡人了。
话题要继续,生活也一样。零漪抬手覆上斯汀雷的肩膀,掌心放得很轻。她的发丝细腻顺滑,从指间安静地滑过。她没有作声,瞳孔里笼着一层阴霾。
“你说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真的真的,很好很好。”斯汀雷转头对上零漪的双眸,缓缓开口,像在讲述完美的艺术品。“你和她上大学的时候长得很像。看见你我好像就看见了她。”
“因为我是她亲生的吧。”
斯汀雷轻笑,摇了摇头,伸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只是握着杯子,半晌没有放下。
“我知道你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有预感你很快就会彻底明白了。”
临走前斯汀雷在包底翻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塞进零漪手里,这是斯汀雷的植物实验室研发的青番茄种子,据说不仅能快速结果,口感还比市面上大多数番茄好得多。还未正式上市量产就被多家企业预定,毕竟现在能自己种植的蔬菜可谓少之又少,其中藏着巨大商业潜能。
斯汀雷说,零漪的阳台空荡荡,不如来点绿色的植物装点一下,每天上班前看到它们能让心情变得更好哦?
作为交换,零漪需要每天记录种植观察,食用后还需仔细写下关于味道的描述及建议,便于实验室进行后续改进。
零漪的公寓位于市中心边缘地带。往外走两条街,是霓虹灯、写字楼和堵成长龙的车流,往后退一步就是旧楼、窄巷和熄得很早的路灯。站在窗边能望见市中心高楼的灯火,但那些光落不到这条街上。这里不算荒凉,也谈不上繁华,只是被城市的喧闹轻轻推到了边上。
她像往常一样拐进小区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购买她的夜宵两件套:冰乌龙茶、深夜清仓海苔包饭。
店员是一名B型智慧机器人,24小时无休不间断特性取代了传统收银员。它能够完成补货、收银、整理货架、打扫卫生等常见工作内容,还能针对客户的语言进行对答。这家店的老板显然是有心了,还为机器人打造了一副甜美外观,吸引更多客源。
显然老板还是太小看人类的下限了,一个会说话,会笑,长相甜美的机器人,在某类人眼里就是另一种东西。零漪原以为眼前两个酒气冲天的醉汉只是排在前面等候结账,只见两人油光满面,脚步虚浮,眼神粘着店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扬起猥琐弧度。
“小姐姐要不要和哥哥出去耍耍啊?”
店员的面部识别系统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它的笑容僵在半秒前的位置,眼球对焦在两个醉汉之间反复跳转,像在处理一条无法解析的指令。两个醉汉说话舌头都捋不直,却得寸进尺,上身快要越过收银台发生肢体触碰。
零漪伸手挡在店员面前,两个男人发红的双眼死死锁在她的身上,酒气沦为更重的**。
“哟,这里还有个、有个——隔——更细皮嫩肉的、自,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着就要伸手抓住零漪的肩膀,紧接着被一人一脚踢到门口,前后不过四秒。两人捂着头咳血,最先摔出去的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又软下去,含含糊糊地哼着,另一个愣了一瞬,嘴里的脏话就扑上来。
店员的程序终于解析完毕,躲在零漪身后发出一声延迟的:“需要报警吗?”
零漪摇头,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抬手亮在两具瘫倒在地上的躯体面前。
深色皮套里,属于残响协议部的金属徽章在路灯下冷冷反光。
两个醉汉勉强抬起半张脸,四只眼睛朦胧地对上那枚徽章,横肉先是僵了一瞬,随即血色褪了下去,酒醒了大半。
零漪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像是在看路边的垃圾。她收起证件,顺手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第二十街,两个,猥亵未遂,具体地址发你们了,速度过来带人。”她的语气宛如陈述今天的天气。
两人听罢手忙脚乱支起身子,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也不顾疼,仰着头开始求饶,一边扇着自己巴掌一边偷偷抬眼看零漪脸色。
“警官,警官!警官我真的错了…警官我喝多了犯浑——是他!是他指使我的,和我没关系啊!我明天还要工作,我老妈还在医院指望药钱……”
“我***的,警官你不要听这个贱货瞎说,警官求求你饶了我,我老婆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呢……”
“我不是什么警官,但遇到我也算你们倒霉。有什么话去和局里的人说吧。”
零漪护着身后的店员,直到五分钟后搜捕部赶来把两个无耻之徒押走,才彻底松一口气。
店员精致的人造面孔上洋溢着感激与仰慕,急忙伸手接过零漪手上的商品,嚷嚷着要亲自帮她买单。
“不用了,该付的还是要付清。”
惨遭拒绝后店员的程序似乎又有些短路了,满脸通红,为这位不知名女士结清账单。
临走前店员从柜台里走出来,捧着零漪的手道谢,还塞给她一块盒装的抹茶千层蛋糕。
真是盛情难却呐。
零漪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衣着得体,表情平静,却不知为何在这。零漪认识他,这是隔壁楼的住户,三个月前因“情绪失控”参与聚众斗殴被残响协议部带走,回来之后他每天固定时间站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嘴角挂着同一个弧度。
小区里的邻居总是谈论这件事,说他现在“好多了”,不吵不闹,按时交房租,见到人会打招呼。
零漪知道这是残响协议部的成功改造案例之一,没什么可惊讶的。
电梯轿厢只有零漪一人,一路直达30层,门开便是家门口。她的手指覆上指纹锁,“滴”的轻响,锁芯弹开。
她推门进入,玄关的声控灯照出一小片空落落的地板。她换上拖鞋,随手把千层蛋糕放在冰箱冷藏室,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客厅空旷,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只有一个没洗的杯子。零漪拎着便利店的纸袋走到落地窗前,整个人陷进躺椅里。
饭团的米粒经加热后失去了部分水分,海苔还算脆,她慢慢咀嚼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乌龙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进入胃里。
夜色从高空压下来,整座城市像一张摊开的电路板。
纵横的街道是发亮的线路,车流是缓慢流动的光点,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前灯,一条条汇入主干道,又分散进更细的支路里。市中心那一片高楼最密,玻璃幕墙映着霓虹,把半边天都染出一层暧昧的暖光。写字楼里还亮着零星的格子,像谁随手按下的几粒灯珠,有人还在加班,有人正准备关灯离开。
名为“世界”的酸梅糖在零漪的嘴里化开,在躺椅上渐渐睡着。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父亲和母亲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墙上贴满写满字的纸。他们正在撕那些纸,撕得很慢,很细,地上堆满碎屑,零漪站在远处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想开口叫他们却发不出声音。母亲猛得回头看向零漪,嘴唇微动,眼里带着些许求助的讯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梦境之外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乌龙茶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然后归于平静。
出于职业的警觉,零漪睁眼,眼前还是那片熟悉到厌倦的夜景,远处的高楼还在播放那位偶像的动画。她再次闭眼,她太累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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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