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疏明被鲜血浇了满身。
被巨蟒的死去所威慑,蛇群退回林中,不再躁动。
施应钰力气一松,落在地上,他灵力耗尽,两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片刻,他身前落下阴影,他抬眼过去,看见是宁疏明站在面前,他有气无力道:“劳驾,拉我一把。”
“还好吗?”伴随这句问出的话,还有一只手递到施应钰面前,少年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虎口皆有厚茧,是常年练剑所致。
施应钰的手上也有一样的茧,他幼时练剑手上生出茧子,初始不太适应,还悄悄去找丹师拿了玉肌膏回去擦,玉肌膏效果很好,一两天时间茧子便能完全褪去,但他那时候为了追赶少年成名的施长缘,日以继日地练剑,玉肌膏只用过几次就搁置了。寒来暑往,他的手上新茧覆旧茧,他的剑术也日益精进,他不再在意手上平常的茧子。
宁疏明满身污血,却依旧站得从容,他道:“妖兽的血会引来其它兽类,我们现在就得离开。”
施应钰抓着宁疏明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的灵力方才耗尽了,现在只能让宁疏明御剑带他。
飞剑升空时,施应钰站在宁疏明身后,自从学会御剑开始,他就没再让别人御剑带过他了,是以他担心得很明显:“你身上瘴气的毒完全解了吗?要不要再多吃几粒解毒丹?”
宁疏明专心御剑,回他:“已经解了,不必。”
“哦。”
过一会儿,施应钰又问:“你灵力够用吗,要不要我输你点儿?”
“够用,不需要。”
连着两回如此,施应钰只好自己安静调息,夜风吹得两人袍袖翻飞,他闻到衣袍上妖兽鲜血的味道,忽而开口:“那黑蟒的血……”他顿了下,宁疏明却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没有回头,却接上他的话,道着:“没毒。”
这感觉实在有些奇妙,让施应钰有些想再问他一个问题,看他是不是还能继续这么耐心地回答。
但最终他选择消停下来。
他们远离了地面,长剑载着他们穿过湿冷的山林雾气,天边朦胧的明月清晰起来,星子只寥寥几点。
夜空下,施应钰遥遥看见一簇明亮的光朝着瘴林方向靠近。
离近了,他们才看清楚,那是前来搜救的仙舟。
*
施应钰和宁疏明上了仙舟,仙舟管事亲自来接引他们,几番致歉。他们这才知道,仙舟坠毁前他们遇到的黑龙是应天宗的护山神兽,而那与之缠斗的巨兽据说曾在百年前作乱人间,后来被应天宗修士封印在了红云州和天宁州交界的某座山下。
而如他们先前所见,巨兽出世,封印显然是被破坏了,应天宗有所感应,故派出黑龙前来收服,恰巧经过的仙舟不幸被波及。
整个大陆的仙舟几乎都由天宁州豪族孟家经营,从红云州飞往天宁州的仙舟出意外后,位于天宁州的仙舟管事处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派出了另外来寻修士的仙舟,施应钰和宁疏明是最后被找到的。
得知他们掉入了瘴林,仙舟管事面露惊讶,道着:“二位年纪轻轻,竟能从那凶险异常的瘴林中逃出,想来定是实力不俗。”
施应钰心想,若非实力不俗,他们二人此时怕是已经葬身蟒腹了。
管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似想到什么,问着:“二位去天宁州,可是要去参加学宫招新?仙舟上亦有其他前往各学宫求学的少年修士,届时仙舟会将各位送至学宫,此外,灵石以及疗伤丹药都会送至二位房中,权当此次意外的赔偿。”
每年的这个时期,天宁州有名的几个学宫都会招收新学生,各学宫都设了入学试炼,唯有通过了入学试炼的适龄少年方能成为学宫的学生。
施应钰应了,令他惊讶的是,宁疏明也点了头。
初始二人在瘴林中相遇,施应钰也很好奇宁疏明前往天宁州的目的,但由于二人着实不熟悉,并且他心中对于先前门内比试输给宁疏明一事还有些别扭,故并没有深问下去,后来他们在林中被蛇群追杀,又一同杀死黑蟒,这几乎同生共死的交情早就让他那点别扭烟消云散,之后他们急着离开瘴林,他倒也没想起来要问这事。
如今知道宁疏明的目的地也是天宁州的学宫,施应钰心中忽而涌出几分雀跃来。
“你打算去哪个学宫?我是……”施应钰顿了下,皱着眉开始思索,是哪个学宫来着?他犹豫道,“好像是山什么学宫……”
宁疏明看向他,忽而开口:“洛山学宫?”
施应钰陷入沉思。
是吗?应该是吧!
“对,就是洛山学宫。”施应钰面不改色地道,宁疏明脸上浮现几分怀疑,但见施应钰再一次确认,这才相信了,他说着:“这倒是巧了。”
施应钰心想可不是嘛。
管事派人领他们去各自的房间,路上施应钰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宁疏明:“你为什么没有留在衡元宗?我记得衡元宗门内比试获得前三十名的外门弟子都有资格进入内门,你既是魁首,想来多的是想收你为弟子的长老。”
宁疏明像是不愿多谈及这件事,只道:“衡元宗不适合我。”
施应钰挠挠头,宁疏明这么一说,倒让他不好继续问下去,他无言片刻,却听宁疏明反问他:“那你又是为何?”
施应钰闻言,便抱怨说:“我也不想,是我哥非把我赶下山,让我必须上这个学宫不可。”
“凭你的身份,就是不去,他又能如何。”宁疏明却说。
“什么叫凭我的身份,我再如何,他不也还是我哥?”施应钰随口道,他见宁疏明说这话时没其它的意思,便故意地问他:“不过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天比试你赢了我,就不怕我恼羞成怒,把你身边的人收买了,暗中给你使绊子?”
宁疏明只淡淡说着:“他们打不过我。”
施应钰惊奇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很狂啊。”说完他又笑了下,继续道:“不过,我喜欢。”
宁疏明看向他,施应钰立马笑盈盈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别误会啊,我说的可是……”
见施应钰还解释起来,好像真是他误会了一样,宁疏明脸上露出忍无可忍的神情,他把头转过去:“我知道。”
施应钰顿时哈哈哈笑起来。
宁疏明没理他了。
二人走到了房间前,施应钰笑容微收,想着方才的玩笑会不会开过了,却见宁疏明关门前顿了下,朝他说了一句:“换个地方修行,未必不好。”
施应钰稍微愣了愣,片刻才明白,这回应的是他先前不愿去学宫的抱怨。
他展颜回了句:“或许吧,说不准哪天有奇遇呢?”
说完他又忍不住想到,奇遇,他今日不就已经遇上了吗?
施应钰进到房中,看见桌上确实摆着管事应承的灵石和丹药,他随手收进储物戒中,此外,他还看见桌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他拿起来时,看见玉牌上浮现出一行字来:“凭此玉牌,可永久乘坐孟氏门下仙舟,不必另费灵石。”
这也算是赔偿。
施应钰将玉牌也收了起来。
夜空下,仙舟平稳地驶向天宁州,这一次没有意外,一日后,他们顺利抵达。
洛山学宫位于天宁之北,所出学生有的效力修仙世家大族,亦有的效力俗世皇族公卿,其中佼佼者,在整个大陆上都极为有名。
学宫在山脚下设立了招新处,施应钰到地方时,才想起来施长缘给他准备了一封推荐信,他在身上摸索许久,竟一无所获。他思来想去,猜测应该是在瘴林那会儿不小心弄掉了。
这便没办法了。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施应钰并未放在心上。
招新处有几位蓝衫学生负责着招新事宜,施应钰和宁疏明上前去,听他们问姓名、来籍、修为,一一报上去后,负责登记的学生递给他们两块玉牌:“这是临时的身份玉牌,接下来你们还需要进行入学试炼,顺利通过后才算成为学宫的学生。”
施应钰接过玉牌,上面显现着他方才所说的信息,他把玉牌挂在腰间,好奇地问:“这入学试炼里都有些什么?”
宁疏明也抬头看了过去。
面前的学生指向山门后方,那是连绵不尽的山梯,他说着:“喏,看到后面那石梯没有?半个时辰内,走完石梯,到了尽头再走过那座吊桥即可。”
那石梯一望不到头,若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半个时辰内还真不一定能走完。
旁边有人听完后,顿时惊讶道:“就这么简单?”
在场的人顿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那少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都看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一旁的施应钰热心地提醒他:“这试炼看似简单,或许暗藏玄机也说不定。”
那少年于是看向方才说话的学生,半信半疑地问:“是这样吗?”
被问的学生微笑不言。
众人顿时了然,心想:那看来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