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小宋这是有情况?”好事的同事忍不住八卦起来。
对于这本就砸一块石头都没什么水花的偏远小地方,这种八卦还是可以讨论很久的。
“有啥情况?就那个京市来的什么工程师,欺骗我们小老百姓儿的感情。他们在大城市没意思,逗咱们村里人跟逗狗一样!人家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了,就剩下咱们在这难过了!这孩子就是不长心!”
赵永梅阴阳怪气地说着,根本不把这当做家丑。
反正只要她目的达到了,好像别人的脸面都可以踩在脚底下吐上两口唾沫的。
刺耳的话反复鞭打着宋载璋好不容易愈合的心。
“啥?就那个阮工!我就说她们这些城里人看着体面,其实背地里啥都玩,都不是啥好东西!”
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嗓子,夹杂着雨声雷声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接剖开了宋载璋自以为完美无痕的心。
血淋淋的,腥臭的,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她没有!你闹够了吗?非要我死,你才甘心吗?”
哪怕之前过得很被动,受辖制,小心翼翼不敢出大气,宋载璋都没说过这种狠话。
可她突然觉得好累。
那几乎唾手可得的幸福安逸,原来就像是泡沫一样。
所有人都被她的反应镇住了。
眼看着五点钟了,天都黑下来了。
“大家别吵了,先吃个饭。大家都辛苦一天了。”
有人出言安慰,可氛围就是变了味儿。
宋载璋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拧巴的疼。
她只觉得反胃。
她没吃,回了场部的女生宿舍躺着。
赵永梅被她吼得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也没了动静。
迷迷糊糊,疼痛之下,宋载璋睡了过去。
再醒来,晚上八点多了。
铛铛铛!
场部的警示钟响了。
“快!水下来了!快去平安村转移群众!”
上游的村河决堤了。
往常就小腿深的水都过腰了。
村部场部的人都忙起来了。
宋载璋提上靴子就跟着救援队上车了。
她没来得及看手机,也没来得及回电话。
雨势依然很大,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渺小的如同蚂蚁一样。
百斤的猪被大水冲的如同泡沫一样遍地磕碰,数十年的树几乎拦腰折断。
闪电劈下,红光照亮了半边天。
宋载璋迎着雨水,任由着视线模糊着,却还在往前走。
某一刻,她有很荒唐的想法——
要是被冲走了,留个荣誉,是不是也足够安静了。
可她的爱人在等她。
“快!先转移孩子和老人!”
“抓住我的手!抓住!”
“小心!”
手臂粗的树杈顺着洪流砸过来的时候,宋载璋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挪位置了。
可她还是紧紧地抱住了迎面而来的孩子。
实在没办法了,她索性把救援队的钢丝绳捆在了腰上,把自己固定在一旁的大红松上。
也不知道忙了多久,天边出现的是闪电还是晨曦。
宋载璋觉得腰和绳索快要融为一体了。
她中途没看手机,如今想看看时间,才发现手机泡的开不了机了。
“还有十天,我就要去京市了。”
——
阮青梧又去海外参加了一个绿色生态论坛。
等她在海市落地,才发现宋天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
而好几个东省的陌生号码也打了好几个电话。
“阮姐。你……有空吗?我姐不太好了……”宋天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阮青梧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语气。
她只听到了“不太好了”。
阮青梧脑子里嗡地一声,空白得彻底。
“什么不太好了……什么啊……”
阮青梧站在出口,像是个失魂的行尸走肉,重复了好多遍。
海市飞往东省的航班都取消了。
雨太大了。
强对流太严重了。
根本无法正常飞行。
“等我!等等我吧!”
阮青梧倒了航班,转了车,紧赶慢赶也是十几个小时之后了。
她去的时候,那一拨救援队的队员多半都转院了。
只有她的爱人没有转院。
“阮工……”
走廊里,局里的同事认出了阮青梧。
他干涩地开口,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人呢?人呢!”阮青梧赤红着双眼,只想看到想看的人。
“在修遗容。”同事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干涩且伤人。
“怎么会呢!不是不太好了吗?怎么会这么快呢!宋载璋!”
阮青梧撑着墙,想进去看看人。
可是,眼前一黑,再也站不直身子了。
说好了七月见呢!
说好的呢……
阮青梧醒来时,病房里开了灯,窗外漆黑。
她打着点滴,挣扎着想起身。
“软软姐,你情绪太激动了,医生劝你冷静,先注意自己的身体。”宋天苍白着脸,劝说着阮青梧。
而他说完话,便又咬着下唇,唇色难看得很。
“所以呢……她没等我,对吗?”阮青梧说完这几个字,就觉得嗓子痛的无法发声了。
宋天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不语。
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往往,病房里也不安静。
可是阮青梧什么也听不到。
宋载璋没等她,甚至也没给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我姐说她臭臭的也丑丑的。感染得很严重,她整个人肿得发紫,泡了一整晚的洪水,她状态很不好……”
宋天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眼泪砸在被子上的声音。
听不到,但是却砸得很响。
宋载璋的确如她所想的那样,拿了荣誉回家去。
一下子,十里八乡都知道老宋家出了个救人不要命的女英雄。
赵永梅也不急着给谁相亲了。
村里人都觉得她脑子有点问题了。
她总说她闺女喜欢吃门口的磨盘果,就喜欢红得发紫的那种。
她闺女可能吃苦了,但是唯独吃不了酸。
她闺女可孝顺嘞,这些年都为了家里着想考虑。
她闺女可厉害了,认识京市来的工程师,和人家是好朋友呢。
……
阮青梧整理宋载璋那寥寥几样东西时发现:
她抽屉里47张车票,全是跟着她出差的城市。
她手机相册里全是她的背影,每张都小心裁去了自己入镜的衣角。
后来,她们在一起后,她们的合照,还是阮青梧占很大的版面。
宋载璋有一个很大的本子,里面贴着各种标本,写着几句随笔。
在她们确定关系的那天,宋载璋附上了一张完整的二人合照,照片上阮青梧在闹,她在笑,下面是一行小字:“没有人来,又怕你来,有幸你来。”
很久以后,阮青梧的vx背景都是这一页的照片。
阮青梧再次见到陆燚,是在南方的疗养院。
她很久都没法好好入睡,只能请假去调养一下。
陆燚每天带她看新闻联播,带她去池塘做空军佬,一条鱼也钓不上来。
“东省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陆燚难得提起东省。
阮青梧原本很想搞清楚陆燚在东省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此刻没了多少兴趣。
“单圆满是宋载璋的学姐,她们认识的时间比我们都早都长。真不巧,我喜欢单圆满,而你……”
陆燚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单圆满一点也不圆满,我们约好一起毕业一起工作的,可她退学了。因为快速进展型ALS。她来得很热烈,走得却很迅速,很快地退出我的世界,直到我在东省看到她。你懂吗?一朵盛开热烈带刺的玫瑰花,几乎一夜间就变成了无法自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她甚至切开了食道……我看到了她最狼狈的样子……”
陆燚说到这里,肩膀不自觉地颤抖着。
阮青梧想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说宋载璋对她没有那么残忍吗?
至少宋载璋没让她看到她最狼狈的一面吗?
腰上的伤感染,窜到了内脏,然后浮肿发烧,整个人昏迷不醒,散发着死人的腐臭……
阮青梧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她更睡不着了。
她甚至得了一种动不动就要流泪的毛病。
宋天原本是打算把宋载璋的录取通知书烧掉的。
可最后,还是寄给了阮青梧。
就当做是留个念想吧。
——
彼年,三十出头的阮工更加沉稳了,刚刚指导完名下学生的论文,把爱人刚刚写的恋爱实录看完。
阮小猫儿嘴角一扯,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懒人沙发。
“宋载璋。你确定这是咱们两个的恋爱实录?爱的死去活来是这么个死法?你确定让我做寡妇?”
阮小猫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以至于宋载璋当天被踢去客房睡了一晚。
没有老婆暖被窝的日子真苦啊。
所以,宋载璋打算弃坑。
若不是老婆最近搞项目,精神太紧绷,她才不写什么恋爱实录。
但小说写到后来,也得来点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吧。
她俩甜的有些齁得慌。
每年学院举办家庭运动会,她俩都是要去赢吉祥物玩偶的。
以至于其他教职工夫妻看到她俩就打听她俩有没有吵架的时候。
她俩吵架——大概就是讨论今天用什么香型的香薰助兴。
但这是能说的吗?
“阮小猫儿,客房太黑,好冷,我好怕~求求你,软软,让我进去吧!”
下一本写《第十一年》,预计十一月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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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