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江砚深和谢清晏在聚落的火堆边坐了很久。
没有人问他们太多问题。末世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种默契——不问过去,不问来历,不问为何而来。能活下来,能在废墟里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能围着火堆喝一口热水,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江砚深也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和谢清晏的名字,说他们想在附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开个小店,卖点简单的东西。聚落里的人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表示拒绝,只是继续默默地喝着热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这种沉默的接纳,反而让江砚深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静下来。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了下去。聚落里的人陆续起身,回到各自的简陋住处休息。那个年纪稍大的守夜人——江砚深后来知道他叫老陈——走过来,递给江砚深一把生锈的钥匙。
“那边,”老陈指了指聚落角落一栋还算完整的二层小楼,“以前是杂货铺。后来塌了一半,一楼还能用。你们要是真想留下,就收拾收拾,凑合住吧。”
江砚深呼吸一窒,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带着锈迹的钥匙,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老陈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转身,裹紧破旧的毯子,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
火堆边只剩下江砚深和谢清晏两个人。
夜色深沉,废墟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低咽。远处,那几点橘黄色的灯火也陆续熄灭了,整个聚落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头顶那片被混沌笼罩的天空,还泛着极淡的、月白色的微光。
是“灯”的光,重新开始渗透这个世界的光。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谢清晏点了点头,也站起身,很自然地握住了江砚深的手。
两人握着手,并肩走向那栋二层小楼。
小楼确实很破。一楼原本是杂货铺,货架倒了大半,货物散落一地,蒙着厚厚的灰尘。二楼塌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角落勉强还能遮风挡雨。可至少,墙还在,屋顶还在,门窗虽然破损,但还能关上。
江砚深用从渡厄舟带来的简易照明设备照了一圈,心里那点因为破败而生的失落,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暖的东西取代了。
是“家”。
哪怕再破,再小,再简陋,这也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是“灯火人间”,能真正开始的地方。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谢清晏,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像藏了整个星河的温柔,“我们……收拾收拾?”
谢清晏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将照明设备接过去,举高,照亮了整个空间。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心口的位置,那团月白色的光微微亮起。
很微弱,很柔和,像初升的月光,缓缓地从他掌心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向那些倒下的货架,散落的货物,积灰的地面。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货架在月白光芒的照耀下,缓缓地、无声地……立了起来。不是被扶起,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义”了站立的状态。那些散落的货物,也缓缓地、无声地……回到了货架上,回到了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那些积灰的地面,灰尘在月白光芒中缓缓消散,露出底下还算干净的地砖。
整个过程很安静,很柔和,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月白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静静流淌,像无声的潮水,一点点,将这片破败的废墟,变成……一个“店”该有的样子。
江砚深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
他想起了谢清晏说过的话——“我的力量,是‘命名’与‘界定’。”
而现在,谢清晏正在用这种力量,在“界定”这个空间,在“命名”这个……他们即将开始的“家”。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窒,声音抖得厉害,“你……”
“累了,”谢清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他说着,掌心的月白光芒缓缓熄灭。照明设备的光重新成为主导,照亮了这个已经被初步“整理”过的空间。
货架整齐了,地面干净了,散落的货物归位了。虽然还是破,还是简陋,可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很轻、很小心地,抱住了谢清晏,“谢谢你。”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很轻、很轻地,蹭了蹭。
“不用谢,”他说,声音闷在江砚深肩上,有些含糊,“这是我们的店。我们的……‘灯火人间’。”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许久,他才勉强将情绪压下去,松开怀抱,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行了,”他说,声音还哑着,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有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得像黎明前,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今晚先凑合睡。明天……我们去渡厄舟拿点东西过来。被子,食物,工具……还有,做甜点的材料。”
谢清晏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在墙角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砚深呼吸一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冷么?”他问,声音很轻。
“不冷。”谢清晏说,然后,他顿了顿,很轻地补了一句,“有你就不冷。”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眶又开始发酸。他没说话,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手,很轻、很小心地,抚过谢清晏的头发,抚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那颗靛蓝色的泪痣上。
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不烫,不凉,只是温温的,像玉石在掌心捂久了的那种温度。
“清晏,”江砚深呼吸一口气,很轻地说,“你的泪痣……真好看。”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睫毛。
然后,江砚深感觉到,那颗泪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地……热了起来。
不是很烫,只是温温的,像被阳光晒暖的石头,透着某种奇异的、近乎生命的温度。
“江砚深,”谢清晏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某种江砚深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我有点……害怕。”
江砚深呼吸一窒,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怕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怕……做不好,”谢清晏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怕开不好店,怕做不好甜点,怕……辜负你的期待。怕这个‘灯火人间’,最后……亮不起来。”
江砚深呼吸一窒,喉咙里那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近乎疼痛的暖流,狠狠撞进心脏。
“傻子,”他低声说,然后,很轻、很小心地,吻了吻那颗正在微微发热的泪痣,“这个‘灯火人间’,不是要‘亮’给谁看。是要我们……一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点亮。”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
“开不好店,我们就慢慢学。做不好甜点,我们就慢慢试。就算最后,这个店真的开不起来,真的……亮不起来,也没关系。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灯火人间’,从来就不是那个店,不是那些甜点,不是那盏灯。是你,是我,是我们……在一起。是我们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找到了彼此,然后,想一起……好好活着。”
谢清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颗泪痣,在江砚深的唇下,更热了,热得几乎要烫伤他的嘴唇。
“……江砚深,”谢清晏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你真是……我的劫。”
“嗯,”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你就是我的……归途。”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抬起手,环住了江砚深的腰,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很轻、很轻地,蹭了蹭。
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兽,在确认这个怀抱的真实,也在确认……这份温暖的,存在。
江砚深呼吸一窒,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窗外,夜色深沉。
废墟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低咽。
可这栋破败的二层小楼里,在墙角那个简陋的、却已经被“界定”过的角落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安静地抱着,任由对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也任由对方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这片冰冷了太久的废墟。
也渗进这个刚刚被“命名”为“家”的地方。
而远处,那片被混沌笼罩的天空,那抹月白色的微光,正在一点点变亮,一点点扩散,一点点……照亮这个残破的、却依然在“呼吸”的世界。
像黎明前,第一缕真正的光,终于,要刺破这漫长冰冷的黑夜了。
也像“灯火人间”,终于,要开始……真正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