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教堂里,此刻就只有周衍和苏小酒。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后,又双双彻开视线。
周衍顺着苏小酒脖子边的光线看去,视线不自然地飘到了地上。
这种感觉过于别扭了,他有些不知所措,慌张得近乎心悸,所以他主动打破这诡异的宁静:“你说你感到悲伤是为什么?”
苏小酒垂着脑袋,他不是很想说来着,可周衍问他……周衍干嘛问他?苏小酒犹豫了一会儿,抬头时已神情自若起来,他反问周衍:“你呢。”
“我?”
苏小酒向他走近,一只手插在西裤侧边口袋中,开口说:“我觉得悲伤呢,就是我觉得悲伤呀。”
《与玛格丽塔的午后》这部电影周衍只看了一遍,他那天还没说话思绪就被打断了,其实他有同苏小酒一样的感受。
当初看完后,周衍翻阅了整个评论区,试图找到共鸣,可惜,温暖和爱占据大多数。周衍所看到的主题有:
供养和治愈生命的始终是温暖、教育和爱。
缺失爱会让人变得不饱满,甚至会让人一不小心就暴躁、郁怒,但我们需要与童年缺失的爱意和解,去拥抱和接受当下能感知的爱。
爱难以定义,但爱就在那里。
片尾的那句:“这不是典型的爱情故事,但爱和温柔,都不缺少。”
真是治愈啊,周衍想。
可像他这样内心枯萎的人,电影中倾泻的阳光、暖风、美景和公园里雀跃欢蹦的鸽子是救赎不了他的。
一场如梦似幻的歌剧总会谢幕。
“包括现在我也感到悲伤。”
周衍抬头望进那双沉黑的眸子。
“不仅如此,冰冷又高尚的建筑、陈旧又灿烂的历史、人类细小而光明的爱,这些都让我感到悲伤。因为人总有生老病死,活着受苦,将死也受苦,苦海无涯。周衍,在我看来呢,爱是被对照出来的。”
爱是被什么对照出来的?个体的痛苦。
“我感到悲伤是因为基曼(《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中的主人公)的可怜而不知自,尽管很多人觉得他是善良的、甚至是天真可爱的,可在我看来,他是苦难的,他只是稍微幸运一些,能够被人温暖、也有一颗接受善意的心,这很伟大。可我的悲伤在于那离我太远、温暖难长;在于夏日过后必然是深秋和寒冬,占据我人生绝大多数的是痛苦。”
苏小酒自觉自己讲得太多也太过了,一边想克制自己不要一味地说那些没意思的话,一方面又希望自己多说一些,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表达了。
他长久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变化,可怎么也无法被人看见。
周衍内心怦怦乱跳,他喜欢,他很喜欢,他很喜欢苏小酒所讲的话。
如果在普罗旺斯的旅途只有一天,那他肯定是为了这番话而来的,如果再具体一些,他可能是因为苏小酒这个人而来的。
每个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有人需要活着,必然要追求财富;有人需要生活,必然要追求时间和财富;有人需要快乐,必然不能陷入虚无;有人需要真实,必然对人苛刻。
周衍需要被看见。
苏小酒不断讲着,突然看到周衍在笑,而等他望去,发现周衍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了。
苏小酒不小心被感染,咧嘴笑着,无奈地问周衍:“干嘛。”他又压了压声说,“你自己要我讲的。”
“幽灵先生,我或许懂你了。”周衍难以遏制内心的期待,对他说,“那你能察觉到我一直在感到烦躁吗?”
“哼哼。你的老师也提醒过你,但我选择理解成她是在教育你,让不要太着急。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烦躁,我总感觉,你所说的可能和你老师说的不太一样。”苏小酒挑眉看着周衍额前被吹得乱飞的那撮绿毛,轻声说,“那你又为什么懂我了?”
“我现在也感到悲伤,正是因为我懂你。”周衍说话总会给自己留些余地,总是保持平静的姿态,不会说什么绝对的话,不会做什么冒失的举动,但是他现在说,“你一周前在马赛的海边和在刚刚问我是因什么而感伤的,你有结论了吗?”
苏小酒眨眨眼睛:“一周前。”
“明明外面那么冻人,某人还要固执地吸气,生怕自己不会感冒似的……”
以及在医院里、在海边灯光下。
周衍痛苦自己,也痛苦世人苦海无边。
他的痛苦太多、又太空泛,那些明明不该他忧虑的事情,他也忧虑。这真是很奇怪。
苏小酒还不知道原因。
苏小酒每说一句,他视线中的周衍笑容便更加明显,苏小酒喜欢周衍这样烂漫的笑容,直觉这才是更为真实的周衍。
周衍靠近苏小酒,内心雀跃极了,声音却还是淡淡的:“不早说。”
他曾在书中知道“寄蜉蝣于天地”。
周衍总想他的痛苦似乎也是如他一样渺小,天地自然间谁都看不见,听不见,只有他的灵魂知道。
他想要将灵魂贴近这个所感受到的震撼之中,似乎那样能够冲淡痛苦,他不想要痛苦,他甚至希望能够因此麻木,只要让他能静下来,不要浮躁,不要痛苦就好。
“哈哈哈。”
苏小酒的声音很有魅力,低低沉沉的,却语调恣意。
周衍追问他,语速显然加快:“我可以了解你吗?”
……
流光之下,苏小酒的笑声戛然而止。
带着有些意外的表情,似乎想要再确认一遍苏小酒的话,所以他虽然离周衍已经很近了,但还是再靠近了些,甚至还低了低头,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可周衍没说话,只用那双亮晶晶地眼睛一直盯着他。
苏小酒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鬼,可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哄人,一丝丝急躁也听不出:“说话啊。”
周衍抬头,郑重地重复了遍:“我可以了解你吗?”
苏小酒的眼神澄澈,光落在他的身后,卷着细碎的尘埃,他坦陈般:“可、以。”
话音刚落,奥林普也刚好进来了,他表示自己有事,询问是否可以离开,周衍的耳朵仿佛还回荡着苏小酒的那一声“可以”,所以他只向奥林普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奥林普滔滔不绝:
“衍,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来电了吗?”他似乎只是想要传递这个信息,并不需要周衍的回答,“和我一起旅居的朋友说要来找我。”
“真不好意思,她并没有提前说,已经落地机场了才告诉我。”
“没关系。”
“我很是过意不去,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聚餐,就当我赔罪了。”
“没关系的。”
“衍?”奥林普似乎没听到周衍的回答,“可以吗?我就当你同意啦。”
周衍本想拒绝,可奈何自己晕着脑子躺在后座,人家压根没听到。
“你会在这里居住一年的时间,想必多认识点朋友也是好的吧。”奥林普双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下中控镜里的周衍。
副驾驶把腿翘出车窗的苏小酒“切”了一声,调整了下坐姿,下一秒闪到了周衍身边,开始小声嘀咕起来:“这小屁孩,我从小看到大,就没见他这么殷勤过。”
周衍靠在座位上,把帽子外沿整理了一下,他始终看着窗外,听到苏小酒的声音才低低地笑了两下。
“笑什么?”苏小酒愤愤道,“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周衍小声用中文接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对你有意思!”
周衍揉了揉额头,没想到苏小酒会用这么质朴的话把这件事讲出来。
不过对于恋爱一事,周衍并不在乎。
他对于人类爱情一直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爱吗?是性还是爱?只怕人类是分不清这两个东西的。
爱情是关于思想的悖论。
周衍从小就知道人是孤单的,他与身边人的故事就如一场雨水般短暂。
没有任何人能够真切地懂谁,在一个阶段,遇到情爱了,短暂地沟通,然后走到了一起,这件事情的后续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我爱你,我们结婚吧。可婚姻的本质不是爱情,是人类延续,是为了保证后代成长的产物,而真正相爱的人是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什么的。
第二种情况就是持续爱情和在婚姻后持续爱情,直到爱情过期,人类基因注定了爱情并不能持久,不过幸好,人类发明了道德,爱情说不定会转化成道德,也就是责任,但这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就是爱情,对于结果导向的周衍来说,爱情简直虚无缥缈,明知人必然孤单、复杂、基因模式化还要去选择爱情,那简直就是违背个人的思想了。
周衍抿了下嘴唇,他不需要爱,如果要解决性也不一定需要别人,他自己也可以的……
“你怎么不回答我了?”苏小酒紧紧盯着周衍。
周衍在想乱七八糟的话,他这个坏毛病从小就改不掉,只要是思考些事情,必然无意识将自己和外界隔绝,就像是把他关在了一个名为沉思的房间当中,他都被关起来了,当然没空回答。
周衍开始回过神来,还是没想到他需要说些什么,不过……
周衍回头。
……
车内似乎在升温。
“你、你你突然转身干嘛?”贴在他面前的苏小酒惊呼一声,吸着气连连向后退去,说着说着整只幽灵都被惊得退出了车门外。
周衍一挑眉,仔细回忆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
……他回头时,嘴角貌似擦过苏小酒下巴了。
他是没什么感觉的,不过苏小酒能够感觉到吗?
周衍压下心中的猜测,他本想借此机会试探来着,不过这个目的似乎按照某种奇怪的方式达到了。
他能够直觉
——苏小酒可能有些喜欢他。
不过也很正常,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毕竟苏小酒的世界只有他。
想到这里周衍有几分落寞,因为那意味着:苏小酒能选择的只有他而已。
周衍收回思绪。
不过……亲密关系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他能够得到一段时间固定的倾诉对象。
周衍收回思绪。
可是,苏小酒……万一苏小酒不是gay呢?一个幽灵真的会懂这些吗?
周衍下意识“啧”了一声,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才认识多久!
周衍缓缓吐气,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鬼使神差地,他再次回头了。
苏小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和苏小酒之间的距离还是很近,苏小酒并没有乖乖地坐在后排角,而是靠近自己的位置。
苏小酒本身就很高,肩膀也很宽阔,周衍感觉自己似乎在被苏小酒笼罩着,被苏小酒注视着。
“你心跳的好快啊。”苏小酒说。
周衍缓过神,不语,把头偏开,苏小酒想要伸手抓住他的下巴,可是指尖直接穿透了周衍的下颌。
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苏小酒规矩地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周衍疑惑他的反应,可又觉得庆幸。
因为他心跳得真的很快。
在下车之前,奥林普和周衍约了吃饭的时间,奥林普原本提议是今晚,周衍想往后推一些,他不需要自己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社交状态中,可奥林普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只说自己的,也只听自己的。
“不喜欢就拒绝啊。”苏小酒在一旁凉凉道。
周衍最后还是答应了,提议被奥林普接受,时间定在了明晚。
周衍把自己的脑袋裹在羽绒帽子里,下车后在原地站着,先缓了口气。
而奥林普的车子在行驶了几米之后又倒了回来。
“哐”一声,他下车了。
周衍疑惑问道:“还有什么事?”
“没事。”奥林普这样回答他,可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就没从周衍眼睛移开过。走了几米路就要到达门口的苏小酒抽了抽嘴角,他靠在门框上,可又听不清奥林普在讲什么,便往前偷偷摸摸地走了几步,打算依靠在柏树上,可总感觉还是缺点什么,然后他秉持着“只是看看”的态度,快步移到了周衍身边。
在周衍的余光中,飘着小雪的身侧突然袭了一身青色,他的头便朝苏小酒那方转了转。
而奥林普似乎误会了什么,在他看来周衍不敢和他对视,那多半是害羞了,所以他乘胜追击道:“今天的旅程愉快吗?”
他这话说得很是奇怪。如果只是单纯这么问,那应该在车上就问周衍了,可他偏偏折返回来,这么问了一嘴。
周衍蹙眉,他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呢?直接说显得别扭,不说又貌似在给对方机会。
苏小酒站在周衍身边,但他没看周衍,像是真的只作为一个普通的听众,他踢了踢地上还未化的雪,随着他的鞋尖直直穿过了小草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终于忍无可忍,侧头对周衍说:“告诉他……”
苏小酒的声音像雪色里捧起的雪,仔细捻起,会有一些冰晶沙碎,可处在寒冬,自然如何也化不开的。那语调中没有了往日的雀跃,只有压着的躁意,他言简意赅:“说你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