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不断,暴雨倾盆。
雾气在玻璃窗凝聚成一串串水珠,最后又不汇聚成水柱不停往下滑落。
屋内的寂静与窗外暴雨冲刷形成对比,两道修长身影倒映在窗上,无声的瞩目着这场送别雨。
“你什么时候去基层服务过?”
“大三时候,跟着老师去呆了两个月。”
燕许绥叹了口气,说:“这次任务太危险了,你不应该冲动的。”
“你觉得我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吗?”凃荆濯神色平静,他知道燕许绥不是这个意思,心里却不由得有些闷。
他偏过头,垂眸去看对方的手。
自然垂下时手背的血管更是嶙峋虬结,仿佛能看见血液冲撞血管壁的流动。燕许绥好像黑了,关节那处的疤痕显得突兀。
凃荆濯拉起对方的手,指尖在在他凸起的青筋上细细描摹抚摸,轻声问他:“你这伤怎么来的。”
燕许绥眸色晦暗,嗓音有些沙哑:“实习那会儿,替个小姑娘挡了一刀。”
当时个精神疾病的男人在街上发疯/乱/砍,那天休假的燕许绥正好路过,当即报完警就上冲去了,当时情况紧急,精神疾病患者又神志不清,手里的菜刀挥舞着吵一个小姑娘砍去,燕许绥想也没想就伸手挡了下去,鲜血瞬间顺流而下。
疼痛没有多感觉到,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一菜刀下去,小女孩可能就没命了。于是伸手挡下瞬间,猛的抬腿踹去,那男人被他踢出数米远,菜刀也甩进绿化带,周围人见状,眼疾手快捡刀的捡刀、摁人的摁人,不一会儿警察到达现场,嫌疑人已被制伏。
他也立马进行了缝针包扎,只是那道疤一直没消。
“燕队怎么这么见义勇为。”
严峻的气氛消散大半,燕许绥回握住他:“可是这个疤一直都再提醒我……”
“那是你勇敢的功勋。”
“不是这样的,只有能力不够才会让自己留疤。”
雷鸣骤闪,照亮两人脸庞,凃荆濯低低笑了一声:“嗯,起码见证过你救了一个小姑娘。”
雷声随后而至,两人对望着,有爱、有心疼,或许更深处还有别的,但都无所谓了,此刻双手交握,凃荆濯指尖一年四季都很冰凉,偏偏燕许绥的掌心又很干燥温热,在凉意四窜的空调风下暖烘烘的。
心里也是。
“凃荆濯,我不是想要阻止你什么,只是我更希望你能快乐、能好无负担的生活,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你没必要一直压迫自己。”
他咬字重,话却说得轻,凃荆濯心下了然,点点头,应他:“等我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找尹局修个十天半个月的假吧。”
“好啊,可以一起去见见你父母吗?”
“不了吧,他们就近随意安葬在西南陵园了,我自己都很少去见他们。”
燕许绥把他的手拉想自己,有力跳动的心脏震得凃荆濯耳尖发热,但却没收回手。
*
清晨五点,一夜暴雨的冲刷后空气格外干净清新,还伴随着淡淡青草香,几人在机场汇合,全都佯装成即将出发的外地游客。
萧铎一声花衬衫看上去还真像度假,林景毅简简单单穿了条淡蓝色长裙,与平时拘谨中又勤恳的模样大不相同,添了一份温柔。
凃荆濯还是修身有型的衬衫,眉眼间的凌厉看上去不像去度假,反而像去谈数额不少的工作。他身边的燕许绥就穿得比较随意了,灰白色宽松运动服还带了个棒球帽,看着像下楼拿快递的。
清晨六点半的航班落地西南小城,这边昨夜也下了雨,空气里是泥土混合着草木的气味,远处云雾缭绕在半山腰。
似仙境、似人间。
“我去,我还真第一次来这边,这风景也太好了吧。”
机场出站口人流混杂,往来多是奔赴周边古镇游玩的游客,恰好给四人的伪装做了天然掩护。萧铎一身印花短袖花衬衫,搭配宽松卡其短裤,肩上斜挎大容量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两袋刚在候机厅买的当地特色零食,举手投足散漫随性,活脱脱贪图享乐、出门度假的富家子弟。
身侧林景毅一袭浅蓝棉麻长裙,轻轻挽住萧铎的胳膊,两人步调亲昵,一对出游情侣的模样毫无破绽。
按照四人计划,此时就是伪装成三位好友出门游玩,期中一位带家眷。可刚走出机场停车场,等候民宿的本地司机扫过两人一眼,随口一句打趣,直接打乱了二人全部预案。
司机操着浓重的西南口音,一边帮忙放置行李一边笑:“你们两对小年轻结伴来古镇玩倒是少见,前面那一对小情侣看着恩爱得很,你们俩兄弟倒是一路都不怎么说话,难不成闹别扭啦?”
燕许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凃荆濯。凃荆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还不等两人开口圆话,司机已经自顾自拉开后座车门,指了指后排狭窄的双人座位:“车小,后座只能坐两个人,前面副驾一个,要不两对情侣分开坐,一对前排一对后排,刚好挤得下。”
萧铎反应极快,立刻顺势搂住身旁林景毅的腰,笑得漫不经心打圆场:“师傅眼神真准,我们确实是两对情侣,他俩内敛不爱说话,不像我们俩热闹。”
燕许绥与凃荆濯对视一眼,无声交换信息,眼下目标窝点就在古镇深处,一旦身份暴露,整趟潜伏任务都会全盘崩盘,眼下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顺着萧铎的话往下接。
凃荆濯率先迈步坐进后排,拉开身侧空位,抬眼看向燕许绥,语气听不出情绪:“过来坐。”
燕许绥弯腰落座,狭小的车厢后座将两人紧紧挤在一起,手臂相贴,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相融。一路行驶,盘山公路两侧皆是被暴雨浸润的翠绿山林,山间雾气缭绕,隐约能看见藏在密林缝隙里错落老旧民居,导航显示距离预定民宿仅剩十分钟车程。
司机一路闲聊,不停调侃两对情侣出游的甜蜜日常,时不时转头观察后排二人,燕许绥只能配合着微微靠近凃荆濯,手臂若有若无搭在对方椅背上,刻意营造亲密氛围。凃荆濯掌心常年微凉,悄悄覆在燕许绥搭在膝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对方手腕,动作自然温柔,完美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车子最终停在古镇边缘一栋木质结构民宿门口,白墙木窗,院门口种满成片栀子,雨后花香浓郁扑鼻,老板是个热心的中年妇人,早早守在院门等候。
萧铎率先牵着林景毅上前登记,故意大声说笑,将情侣人设贯彻到底:“老板娘,我们订了两间临河观景大床房,两间挨在一起,方便我们之间互相照应。”
老板娘拿着登记册核对信息,视线在燕许绥和凃荆濯身上打转,并没有露出别的表情,反而笑着打趣:“你们这一对看着安静,男生看着稳重靠谱,小两口看着般配。”
燕许绥喉间微哑,轻轻“嗯”了一声,侧过身时肩膀顺势贴上凃荆濯肩头,后者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看上去像害羞。
办理完入住,两间客房门对门,萧铎和林景毅先进屋探查周边环境,留下燕许绥与凃荆濯站在走廊窗边,窗外是蜿蜒流淌的小河,河水浑浊,裹挟着昨夜暴雨冲刷下来的枯枝碎石。
四下无人,紧绷的伪装骤然松了几分,燕许绥收回被凃荆濯揽住的腰,低声叹气:“临时改成情侣身份,后续潜伏行动会多不少限制,原本兄弟身份行动更加自由。”
凃荆濯靠在木质窗框上,指尖摩挲着窗沿潮湿水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限制归限制,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司机一眼看穿我们不像兄弟,强行辩解反而引人怀疑,萧副队反应倒是快。”
燕许绥赞许的点头:“他能当上副队,靠得可不是一张嘴,只是平时看上去不着调。”
民宿院落布局简单,前后两道院门,后门直通后山密林,导航标记的犯罪窝点就在后山半山腰废弃老宅内,周边少有游客踏足,平日里只有团伙成员往返运送原料。
四人简单分工,萧铎与林景毅一组,以逛古镇、打卡拍照为由,白天游走街巷,打探本地居民关于后山老宅的传闻,记录团伙人员出入时间;燕许绥与凃荆濯伪装情侣,借着散步爬山的由头,靠近后山绘制路线图,标记窝点出入口、值守人员轮换规律。
中午四人在民宿院内石桌简单吃了本地特色米粉,萧铎扒拉着碗里配菜,压低声音传递信息:“刚才和隔壁摆摊老奶奶闲聊,她说这边治安不太好,后山那片工业区有个重工业化工厂,从海城那边搬过来的,每年给当地政/府/纳税巨高,但从来对外开,也没发布过什么招聘信息,方圆十里都会飘出刺鼻怪味,本地人都绕着走,基本能确定就是目标据点。”
林景毅补充整理着随身笔记本,字迹工整记录线索:“团伙最少五人,有固定放哨人员,后山两条小路,一条直通老宅正门,一条隐蔽暗道连通山下河道,用来运输成品出货。”
燕许绥指尖敲击石桌,冷静梳理行动方案:“下午我和凃荆濯上山实地踩点,你们留在古镇收集窝点人员外貌特征,傍晚在民宿汇合汇总线索,切记不要单独行动,伪装情侣时刻保持亲密姿态,降低旁人戒备。”
午后山间雾气再次升腾,燕许绥戴上棒球帽,凃荆濯顺手拿起一件薄款防晒外套,自然披在燕许绥肩头,指尖顺势揽住他的肩,两人并肩沿着后山石板路缓步向上行走,远远看去就是结伴爬山游玩的情侣。
山路湿滑,昨夜暴雨冲刷让石阶布满青苔,燕许绥脚下微微一滑,凃荆濯立刻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扣在怀里,胸膛紧贴,微凉的呼吸落在燕许绥额前。
短暂贴近的一瞬,周遭只有林间清脆鸟鸣,远处古镇人声微弱,凃荆濯垂眸看着怀里人,低声提醒:“路滑,小心一点。”
燕许绥站稳身子,没有立刻推开,任由对方手臂环着自己腰腹,抬眼望向半山腰隐约露出的老旧黑瓦屋顶,沉声开口:“那边有处老宅,围墙很高,院墙外两处暗哨,轮流值守。”
两人放慢脚步,借着观赏山间野花的由头,停在一处灌木丛后方隐蔽观察。凃荆濯拿出微型相机,隔着枝叶缝隙悄悄拍摄老宅整体布局,燕许绥则低声清点值守人员数量。
山间风掠过树梢,带来潮湿草木气息,两人依偎在灌木丛后,看似沉浸山间风景的情侣,实则将窝点所有布防细节一一记下。
蹲守观察近两小时,老宅院内走出两名男子,手提黑色密封布袋,沿着后山暗道往河道方向走去,应当是准备运送制du成品。凃荆濯迅速按下相机快门,清晰拍下两人样貌,燕许绥不动声色拿出手机,悄悄给山下萧铎发送暗号,让二人紧盯河道码头,记录出货船只信息。
确认暂时没有新增人员变动,两人顺着原路缓步下山,凃荆濯始终牢牢牵着燕许绥的手,十指相扣,微凉指尖嵌进对方温热掌心,一路遇见零星爬山游客,都对二人相依相伴的模样投去温和目光,丝毫没有生出半点怀疑。
回到民宿时,萧铎和林景毅已经带回完整线索,四人关上客房房门,拉上厚重遮光窗帘,铺开手绘地形图,逐条梳理窝点人员、运输路线、值守轮换时间。
萧铎靠在桌边,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态,神色凝重:“这个团伙交易频繁,今晚深夜会有一批大批量货物外运,是收网最好时机,但老宅内部情况不明,贸然强攻容易造成人员伤亡。”
林景毅指着地图暗道位置:“这条河道暗道是突破口,我们分开行动,一组牵制外围放哨人员,一组从暗道潜入内部取证,控制核心制毒人员。”
燕许绥指尖点在老宅正门位置,条理清晰规划行动分工:“我和凃荆濯从正面吸引暗哨注意力,你们二人走暗道潜入取证,记住伪装身份不能暴露,行动全程保持情侣相处状态,一旦出现突发状况,优先保全自身,不要硬拼。”
对门两间客房,燕许绥与凃荆濯共处一室,临河窗户敞开,晚风裹挟栀子花香涌入屋内。
“害怕吗?”凃荆濯声音低沉柔和,褪去平日里办案的冷硬。
燕许绥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冷香,轻笑了一声:“有凃法医在我身边,怎么会怕呢。”
距离深夜收网还有数小时,两人并肩靠在窗边,望着后山半山腰那片笼罩在暮色里的老宅以及更远处的化工厂,双手紧紧交握。
西南山间晚风漫过,将所有忐忑与顾虑暂时揉碎,只余下并肩作战、共赴前路的笃定。
“好,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