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临近,天边犹如一杯精心调制的鸡尾酒,从地平线一直晕染到正空,从橘红渐变橙黄,从桢紫到湛蓝。
路过的云像是眷念那一抹彩,尽数盘旋在周边,被更深远的光照得荧亮。
两人吃完饭从大厅回去,正遇上魏驰拿着个保温杯,见二人一前一后进门突扭头就走,走姿千奇百怪甚至同手同脚,萧铎从转角处过来,不免打趣他:“你被僵尸咬了?”
“萧副队,”魏驰僵硬的打过招呼:“我最近……在练一种新的养生操,可以锻炼大脑,就是练多了容易肌肉记忆。”
他一本正经的胡诌,萧铎看向他身后的两人,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新期刊吗?链接发我,我去观摩观摩,我也学习一下,感觉这段时间大脑都在超负荷运行,万一哪天真承受不了炸了怎么办。”
甚至说话还特意加大了分贝,生怕路过的人听不见。
玻璃门前的凃荆濯和燕许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而后萧铎拍拍魏驰的肩朝前一步:“你俩怎么跟连体婴似的?”
他说的玩味儿,身后的魏驰一听登时虎躯一震,说了句先走便迅速溜之大吉,总感觉他们三人间还有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萧副支队看上去怨气有点大啊,不会是因为没找到对象吧?”燕许绥耸耸肩,继续说:“要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那么挑,催我的时候你最积极了,我真找着了你又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不要老惦记我,我真不喜欢你这款。”
“哎我槽了,你要不要个脸了?”萧铎听完对方的逆天发言也不在乎监控不在乎影响了,反正现在也是下班时间:“你谈恋爱脑子都不要了?你个死恋爱脑的死同志,我都想不通风光霁月的凃法医怎么会看得上你,再不济咱一队凑份心意集点姿让人去医院看看眼科吧。”
明明一进门就没吭声的凃荆濯莫名被点名,不免有些不爽:“注意你的言辞萧副支队,骂他就骂他,含沙射影我就是你的不对了。”
“抱歉,”萧铎还就真失意的笑了笑,认真道:“气上头了,凃法医见谅。”
他的道歉语气真诚,听着却觉得更像指桑骂槐,凃荆濯目光冷淡看他一眼转头走了,剩下都两人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燕许绥目送凃荆濯从一侧玻璃门出去,转头看向萧铎,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后者被看得发毛,一副警惕的模样:“你干嘛?我不是同志。”
“你有病,就去治。”燕许绥锐评他:“你这张嘴政审期为什么没被举报?”
萧铎演技说来就来,立马摆出愤愤不平的姿态:“我靠你好歹毒啊,毁人前途天打五雷轰,你居然有这种想法,亏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先集资给你看脑科吧。”燕许绥说完便抬脚往办公室走,后者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六月中旬的傍晚是凉爽的,凃荆濯推开门,室内只有魏驰,后者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迅速移开。
许汀今天下了个早班,整个晚上都只会有他们两人,思来想去,凃荆濯还是直接开口:“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躲?”
魏驰闻言手中的笔一顿,有些尴尬的抬头去看他,眨了眨眼却没说话,表情看上去实在勉强 。
而凃荆濯大概已经猜到什么,说:“刚去更衣室了吗。”
他不是问,而是陈述。
魏驰有些尴尬的咧起嘴角:“真不是故意打断你们的。”
他其实没那么恐同 ,只是大二时食堂门口那对小情侣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不小,加上他对燕许绥雷厉风行的形象实在是先入为主,奈何凃荆濯又总是有意授业于他,他有些为难的垂下眼眸,不知道怎么开口。
凃荆濯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时一把推开燕许绥了,哪怕制造一场打架的假象也行。
虽然两人关系就这样摊开在阳光底下,却也不免有人会排斥,这个群体一直以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他能理解所有人的支持与否,但人生是他自己的,他有权决定怎么过。
而别人也有权决定要不要接受,只是那些都与他无关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在意名声的人。
凃荆濯看着面容僵硬的魏驰,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于是便打开手机发了几片文章给他,都是有关精神疾病患者杀人的案件分析。
“你看看这些。”他轻声说道。
夜色渐浓,原本炫彩的天边此时已经是暗沉的紫,仿佛等待着新一轮太阳的蓄势待发。
门外忽然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两声轻叩门板的响动。
“凃法医,小魏,还没走?”
是一队队长汪修卫。
汪修卫推门而入,一身藏青色警服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额角沾着薄汗,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熬出来的疲惫,手里抱着一沓装订整齐的卷宗,边角还沾着些泥土灰渍,一看是刚从外勤现场赶回来。
凃荆濯闻声抬眼,起身拉过一旁空置的办公椅示意他落座,目光扫过那摞卷宗,已然猜到来意:“案情有新线索了?”
汪修卫重重坐进椅子里,将卷宗平铺在桌面,指尖点在最上方一张现场勘验照片上,照片里光线昏暗,狭小逼仄的危房卧室床底露出一角黑色塑料袋,袋口缝隙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泛青的皮肉,画面压抑阴沉。
“下午外勤组排查城区老旧危房片区,在城西老巷那片待拆迁危房里找到了缺失的头颅。”汪修卫声音低沉,指尖敲了敲照片,“整片巷子早就通知拆迁,住户基本搬空,只剩几户钉子户,平日里少有人走动,藏在这里不容易被发现,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外头还裹着旧棉被,塞在单人木床床底最深处,气味早就充斥在整个屋内。”
凃荆濯俯身凑近卷宗,指尖轻捻起一张细节勘验照,照片上头骨表皮多处磕碰瘀伤,颅顶有不规则钝器创口,他眉头微蹙,冷静发问:“现场有打斗痕迹吗?凶器遗留呢?”
“危房室内杂乱不堪,桌椅倒是随意摆放,桌面上放着几只劣质散酒酒瓶,还摆着四菜一汤,”汪修卫说到此处似是余悸般喘了口气,“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馊成这样的饭菜!”
随后拿过另外一张照片:正色道:“地面提取到三组鞋印,两组尺寸偏小,鞋纹老旧磨损严重,推测是常年住在老巷的流浪人员,还有一组男士运动鞋印,纹路清晰,泥土成分和郊外抛尸菜地的土质完全吻合,确定是凶手留下的,现场没有找到匹配钝器,应该是行凶后一并带走处理了。”
“比对报告出来了,死者名叫吴勇,四十七岁,本地户籍,独居,未婚无子女。”汪修卫从卷宗夹层抽出一张户籍复印件推到两人中间,证件上男人面圆头圆脑,眉眼局促,“我们联系上他远在邻市的妹妹,对方正在赶来路上,不过更具信息已经基本确认。”
凃荆濯拿起户籍复印件细细打量,他指尖点在吴勇的居住地址一栏:“住址离里抛尸菜园距离不近,桌上有饭菜没收拾,尸首分离……”
他喃喃着,问道:“那几户钉子户打听了吗?有没有什么过密人员?”
“凃法医好聪明,不过这也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汪修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连轴转的走访排查耗尽了精力,语气里藏着几分焦灼,“吴勇无稳定工作,常年打零工,装卸、保洁、工地杂活都干,性格和善敦厚,父母早年去世,只有位远方侄子会时不时上他那住几天不过一个月前说上外出打工,联系不上。”
他翻出厚厚一叠走访笔录,逐条梳理线索:“我们走访了他租住小区全部住户,周边便利店老板、常年搭伙干活的工友,所有人统一说辞,吴勇为人老实,不爱争执,从没和人结下深仇。”
“我们第一时间核查了吴勇的所有流水,名下只有一张八千多的存折,无网贷、无赌场借贷记录,征信干净,不存在巨额欠款纠纷。”汪修卫阐述着:“有位摆摊老太记得,差不多一个月前,她收摊路过老巷口,看见吴勇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危房门口争执,两人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见吴勇情绪激动,不停摆手,最后男人推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危房。。”
凃荆濯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梳理逻辑,“郊外菜地是主要抛尸地点,凶手分尸后刻意将头颅单独转移至老巷危房,两处抛尸点距离相隔三公里,凶手分两次运送尸块,风险极大,足以说明他刻意想割裂死者和老巷的关联,不想警方顺着这条巷子查到自己。伪造打斗现场,带走行凶钝器,反侦察意识很强,应是提前做足了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头颅勘验照片,补充专业判断:“颅顶创口深达骨膜,骨质粉碎性凹陷,凶器重量大、接触面窄,斧头、铁锤一类工具可能性最高,分尸切口平整利落,下手力度均匀,凶手体力充沛,熟悉人体骨骼缝隙,不排除从事屠宰、医疗相关行业,或是私下钻研过相关知识。”
汪修卫闻言颔首,将外勤后续部署一一说明:“我已经安排两组人手分头行动,一组全员驻守危房区,整片区域地毯式二次搜查,挖掘周边废弃院落、下水道、垃圾堆,寻找凶器、残留尸块、凶手遗留随身物品;另一组走访老巷所有曾经租住、务工人员,排查近半年出入巷子的陌生男子,重点锁定目击老太口中那个高大男性。”
凃荆濯点点头,心中疑惑逐渐拨开云雾:“汪队,你觉不觉得,不像蓄意谋杀。”
闻言汪修卫认可的点头:“我有这种猜测 馊掉的饭菜 未收的酒瓶,头颅伤口我仔细看过,像斧头背用力砸出的,不过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而那位大家口中的侄子此时却犹如人间蒸发查不到一点显示器偏偏那一片监控半年前已经尽数拆除,本来预计四月底全部翻修,谁成想一直拖到现在 ,唉。”
“领居还有别的证词吗?”凃荆濯脑中迅速把刚刚发给魏驰的文章串联:“比如他的侄子是什么样的人?吴勇与其平时相处模式怎么样?”
汪修卫看向凃荆濯的眼里闪过一抹经验,由衷佩服道:“你说的这些都考虑到了,吴勇对其侄子很好,几乎当亲儿子养,省吃俭用的对人好,具体身份还在查,只知道吴勇平时喊他小凯,我们已经安排痕迹科全员驻守危房,整夜精细提取所有微量物证,毛发、皮屑、纤维全部送检比对。”
“另外,”汪修卫目光微妙的看着凃荆濯顿了顿:“我好像知道燕队为什么喜欢你了。”
凃荆濯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初步尸检报告,平铺在卷宗之上:“尸检这边现有结论,死者死亡时间锁定在上周三傍晚六点至八点之间,致命伤为颅顶钝器重创,颅脑损伤当场丧失行动能力,凶手待死者彻底身亡后,就地实施分尸,分尸过程耗费大量时间,现场必然残留大量微量血迹,哪怕凶手清水冲刷地面,鲁米诺试剂也能完整显现血迹轮廓。”
他顿了顿,从底下抽处另外一份尸检报告:“汪队作好心里准备,这里面发现了三组DNA,可能还有别的目击者,或者帮凶,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一星期,追踪本就不易,按照汪队给出的线索,我更偏向于是熟人作案,是临时起意,或者说——是鸿门宴。”
“好,我明天一早带人前往平安老巷危房复勘。”
汪修卫认真记下他的安排,随即沟通后续对接流程:“我这边明早八点召开案情分析会,外勤、痕迹、走访各组汇总线索,麻烦凃法医到场同步尸检全部结论。”
他说完将散乱卷宗重新收拢整齐,抱在怀里站起身,连日高强度外勤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却依旧精神紧绷:“我现在回刑侦队整理走访笔录,通知各组人员明天参会,今晚老巷那边外勤轮班值守,有任何新发现第一时间电话同步。”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屋内二人:“时间不早,若是手头没有紧急工作,你们也早点休息,这桩碎尸案线索繁杂,后续还有硬仗要熬。”
“嗯,汪队路上小心。”凃荆濯应声。
走出几步汪修卫又回过头:“这次当我没听见,下次不要喊我汪队了。”
说完走廊脚步声才渐渐远去,屋内重新恢复安静。魏驰放下手中钢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先前因为撞见两人生出的隔阂早已被沉重案情冲淡,抬头看向身侧的凃荆濯,神色坦然不少:“濯哥,明天复勘危房我和你一同过去,微量物证采集、附着物提取我可以打下手。”
凃荆濯看向他,轻轻点头,拿起手机点开方才发给魏驰的案件文稿,轻声开口:“先把这些案例看完,日后面对各类极端案件、复杂人际关系矛盾,才能稳住心态,分清私人情绪和办案本职。”
魏驰郑重应下,低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沉下心研读案例。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藏着无名尸骸的破旧危房,四十七岁独居男人不明不白的死亡,两条抛尸点暗藏的凶手轨迹,无数谜题缠绕在一起,压在整支刑侦队伍肩头。
冷白灯光落在两人肩头,桌上堆叠的卷宗、尸检报告无声昭示着这场漫长追查才刚刚拉开序幕,天边暗沉夜色之下,等待他们的,是一场需要抽丝剥茧、彻夜深挖的凶案真相。
魏驰:只有我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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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引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