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手上工作已经接近凌晨,彼时正是春雷翻滚的季节,一抹雷光乍然闪过。
今天几人难得没签为难警局门口那颗广玉兰,换完衣服凃荆濯轻轻关上柜门,警局依旧灯火通明,他一边扣着袖口一边朝外走,出了门发现燕许绥着好整以暇看着他。
对方看上去一副二世祖的模样,有些不着调的笑着:“我送你回去。”
凃荆濯将将衬衫袖扣整理好塞回大衣里,目光近乎冷漠看着他:“不麻烦燕队了。”
“乐此不疲。”
这话和燕许绥一同朝他扑来,凃荆濯下意识朝旁边挪了半步,双手揣在口袋里冷冷开口:“燕队,你要精力旺盛就去帮帮熬夜的同事。”
“真不考虑和我谈个恋爱吗?”哪怕被对方明显抗拒的让开也不气恼,只是依旧笑着问他。
“不谈。”
凃荆濯大步流星朝前走,嘴上的回答却是冷漠,在这初春的夜里格外冰冷,但燕许绥纯当对方给他降火了。
“你不要这么无情嘛。”
燕许绥紧跟在人身后,丝毫不顾其他人死活:“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有个爱你的人不好吗?你不要那么挑剔嘛,你这样是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也就只有我这种热心肠的不嫌弃。”
话到这份上对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于是燕许绥再次抛出惊天一句:“我倒插门也行。”
对此凃荆濯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吐一句:
“滚。”
“好无情啊凃荆濯,你这样得伤多少绝世好男人的心。”
闻言凃荆濯更是加快脚步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不给对方一点空隙时间发动引擎。
随后就见燕许绥大咧咧站到出库路口。
即使再怎么不想说话凃荆濯还是没忍住爆了句脏话:“你特么到底要干嘛。”
“追你啊。”
凃荆濯没好气看着对方,控诉道:“想找死直说。”
“那你撞死我吧。”
“操!”
何德何能让一向不说脏话谈吐得体的凃荆濯连爆两句脏话,他至今没弄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燕许绥。
雷厉风行的 ?
二混堂堂的?
还是像现在幼稚得死缠烂打的?
人物多样性就是这样多样性是吗?
简直给凃荆濯气笑了,最后秉承“烈男怕缠狼”的燕许绥如愿坐上副驾驶并再次抵达对方小区楼下。
“燕许绥,”凃荆濯音色冷冽,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又连名带姓喊对方名字:“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好吗。”
副驾驶上的人眸光晦暗不明,沉默了半晌有些艰涩开口:“我让你为难了吗。”
即使深知结局但对方的话还是让凃荆濯心里一揪,耐心道:“燕许绥,这不是为难不为难的事,如果不是你,换作别人我也是这样的说辞,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不是一路人,真的,你有你的璀璨仕途,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不要彼此耽误了好吗。”
“我是别人吗?”燕许绥没再看他,又问一遍:“在你这里,我和别人一样是吗?”
“你……”
你到底弄没弄清楚哪句是重点?
凃荆濯神色复杂,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不想把话说太死,这不是他的作风,但话到嘴边又囫囵咽回去。
事态发展不是他有所预料的,但他更清楚知道自己有些事还未完成,他有他的责任和目的,他不像所有人心中那样坦然。
“凃荆濯你看着我,”燕许绥突然转过头:“那我们呢?你说你有自己的事要做,那我们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
凃荆濯听从对方的话看过去,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都看不出目光的冷暖,只是话却像冰碴般掉落。
闻言燕许绥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只是提议要上对方家借宿一宿。
第二天两人一同上班再次与萧铎撞个正面,萧铎目光都带上了一丝敬佩。
待凃荆濯走远才走到这边小声问燕许绥:“你俩真在一起了?”
“你有意见?”
突来的火呲得萧铎有些摸不着百,随后便反应过来:“行了,哥知道你没追到了。”
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塑料袋塞过去:“哥都心疼你,吃俩茶叶蛋弥补一下受伤心灵。”
话说得有些同情语气却全然没有同情的意思 ,燕许绥看着手中还有些温热的茶叶蛋更是无名火增生:“你特么吃不下了才给我的吧?”
谁知萧铎只是拍拍他的肩头说“哥都懂”便扬长而去。
昨夜闪过雷光后并未下雨,空气有些许干燥,法医室内温度常年不变。
凃荆濯看着手中各种数据和报告有些头疼,对面的许汀也是长叹口气:“大家的怨气怎么尽数在年后爆发了。”
许汀话刚说完,桌上手机震了震,凃荆濯拿过手机,打开是份邮件,邮件里是一份简易档案,随后他拨通一串号码。
一小时后,那片废弃工业区的某栋楼天台。
“你怎么猜到我的。”
几天没工作的柳钰钦看上去反而更疲惫,这是两人第二次同上这片天台,只是上次是柳钰钦主动约的他,而这次相反。
“之前我们追踪宁城二中碎尸一案,曾在万永甯屋内发现一份外卖,你放的?”
这话来的莫名其妙,柳钰钦脸色也是五彩缤纷,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问他:“我像有那么大能耐吗?”
“你都有能耐引导我们从二中案查到城西护城河了。”
“那不是只能说明他们内部有了分歧吗?狗咬狗呗。”
柳钰钦回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真的毫不知情。
“既然要合作,我们都诚实一点,”凃荆濯看她,轻吐一句:“天权。”
“天权”二字使得二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后,柳钰钦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疲惫,带着一丝释然,又藏着算计。
她缓缓转回头,眼底原有的散漫、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冷静和隐忍,以及久经黑暗沉淀的沧桑与锋利。
“凃法医果然名不虚传。”柳钰钦语气彻底放平,没了方才的推脱与戏谑,坦然承认了这个隐秘身份,“你比令尊还要有勇有谋得多。”
凃荆濯神色依旧平静,没去管对方一个同辈随意夸赞父亲,只是淡淡追问:“为什么是你。”
柳钰钦的履历极好——名校毕业、成绩优异且自愿在基层服务了三年。
从业多年勤勤恳恳,年纪轻轻如今已是二级科员。
所有人都认同她的努力与天赋,但正邪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完美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简直太过匪夷所思。
柳钰钦抬手,捋下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靠着冰冷的水泥护栏站直身体,抬眼望向远处那片工业区,声音低沉悠远:“你以为,万永甯只是死于一场邪教祭祀吗?”
“你果然知道!”凃荆濯。
“我说了,我并不知情,”柳钰钦坦然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我就是一小公务员,勤勤恳恳为民办事 ,但——”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郑银建我还真知道,他沾到了上面人的底线,原本所有线索都会被彻底掐断,死者会被定性为流浪人员意外身亡,案子永久封存,再也查无可查。”
凃荆濯眸色微沉,指尖悄然收紧。他早已猜到案件背后有人刻意压控,却没想到背后的推手与破局者,竟是同一人。
“郑银建可能撞破些什么东西,替人挡灾罢了。”柳钰钦缓缓道出,“知道的不多,却手握一个能撬动整条黑链的小缺口。我不引他暴露,不制造他们内部的猜忌厮杀,你们永远碰不到城西穿城河的线索,永远查不到真正的源头。”
凃荆濯沉默片刻,清冷的目光紧紧锁住他:“所以你故意引导侯政宇去与他对峙,他们之间内讧是你挑起的?是你故意留下的破绽,引导我们跟进线索。”
柳钰钦点头承认:“是,牵扯太多不得不需要警方入局,需要你们顺着铺好的路一步步撕开这层遮天的黑网。单凭我一个人,动不了盘根错节的根基。”
“所以你一边身居暗处,以‘天权’的身份操控黑网局势,又一边借警方之手,清算旧账?”凃荆濯点出自己猜测,无论真假,此刻更是对这个女人多生一份敬意。
“夸张了啊,‘天权’这个纯属无意之举。”
“顺势而为?”
“差不多吧。”柳钰钦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我见过太多冤死无声、真相被埋的案子。宁城这张黑网,牵连着官场、黑市、地下交易,根深蒂固,层层包庇,硬碰硬,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凃荆濯,眼神里有看不出真伪的认真:“我不做善人,也算不上正义。我手上也确实沾过脏水,为了立足,为了布局,我帮黑网压过线索,替恶人掩过痕迹,这些我都认。”
“但我要真相,我要一个公道。”
她的句话掷地有声,穿透呼啸晚风,格外清晰有力。
凃荆濯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了然。
他一直明白柳钰钦所有的矛盾与反常。
一个藏在黑暗里的人,用最黑暗的方式,追寻最纯粹的真相。
世人所见的他圆滑世故、游走灰色,实则是他步步为营、隐忍蛰伏的保护色。
“那夜将我引到这边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凃荆濯再次问她,但对方只是摇摇头以表否认。
“你就这么敢铤而走险,觉得和我合作是正确的么?”
柳钰钦闻言,忽然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与笃定。
“因为所有人都会被利益、人情、权力裹挟,唯独不会是你。”
“燕许绥重规矩守体制,凡事讲求证据合规,他是正义秉然的角色。但你不一样,凃荆濯。”
柳钰钦目光澄澈而锐利,字字通透:“我们都是一样被凌驾在法律之上的权势惩罚过的人。我们只会不在乎幕后牵扯何人、不在乎职位高低,更不会在乎势力强弱,只要痕迹尚存,你就会查到底,只为求一个公道。”
天台之上,有风再次席卷而来,拂动两人的衣袂。
凃荆濯微微颔首,脑中复盘着所有前因后果——从二中碎尸案的线索偏移,到城西穿城河的意外突破,再到黑势力的莫名内讧,所有看似巧合的转机,全是精心布下的局。
“你的目的——”凃荆濯直神色复杂,问她:“就为了扳倒柳林江?”
谁知柳钰钦忽的敛去所有笑意:“不。”
“我要彻底捣毁宁城地下黑网,揪出幕后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