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二中,柳钰钦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虽然她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但有人是。
而她,就读于隔壁一中。
多年前,她在校因孤僻性格常和同学相处不来,大多是独自一人游走在食堂教室宿舍。
她和汪曦窈相识于一场意外。
当时她刚出校园,碰上收取保护法的小混混,正逢异校汪曦珉兄妹俩路过帮她摆平,三人因此结识。
后面到了初三,汪曦珉迟到罚站时班里男生恶作剧将木三角尺放到其屁股后面,站乏后靠的汪曦珉重心不稳倒去正好被木尺从□□直穿到胃部。
那个恶作剧的男生正是侯政宇,在他赔付了医药治疗费用后学校怕事情闹大额外赔偿了十万块钱,但走的却是意外保险。
汪曦珉伤了根本再也无法行走,就这样躺在床上任由汪曦窈照顾十多年。
而半年前汪曦珉终似撑不住般在半夜悄然离世,汪曦窈将其后事尽其量妥善处理后便无心活着,是柳钰钦一直在旁安抚劝导。
直到三个月前两人因一些计划大吵一架便冷战到今天,再见时已是阴阳相隔。
凃荆濯琢磨着这些信息,侯政宇、侯政钞……尤其柳钰钦和汪曦窈初中时正是一中学生,那一中那名学生的遇害,会不会不是因为卢婷,而是有人想借此牵扯出陈年旧案?那刚接到报案要跳楼自杀的侯政敏呢?
“汪曦窈哥哥汪曦珉以前是二中的,那时候的二中还没现在这么好,一堆混子。”她阐述着过往,思绪也忽远忽近。
“但凡与你有过那么一丁点儿的联系,要么过得鸡飞狗跳要么生死难料,你不觉得……你自己就像阎王点卯吗?”
柳钰钦有些诧异的望过来:“过奖了,我倒是没那么大能耐,”随即又神色自若道:“早年有个‘密室游戏’的案子,你可以调档看看,具体涉密我无权查看。”
凃荆濯眸光流转,这个案子他听燕许绥提过,随后想起什么又问道:“郑银建,他为什么死?”
“你问我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柳钰钦目光里都透着一阵无语:“和他‘上司’合作谈崩了呗,他们之间的事我了解也少,我能知道的都说了。”
她回答的坦荡也置身事外,凃荆濯可不信。
“郑银建和你,和汪曦窈……什么过节?”
柳钰钦微微抬头,任由风灌进衣领:“往事了,但他的死和我确实没关系,不过……”
她转头看着凃荆濯:“聪明如你怎么就没想到万一是替人顶罪呢?”
这话让凃荆濯有些震惊,随即人物线已经在脑中复盘链接:“侯政宇也……”
“对,”柳钰钦回答得斩钉截铁,释然般耸耸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没想到吧,我们都是蝉。”
语气中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没有一丝抱怨。
凃荆濯脸色暗了暗,眸光在柳钰钦指过的那一片工业区流转,半晌沉声道:“九族消消乐么?”
“那侯政敏呢?”
“不知道,十四五岁未婚先孕早早成家,和她不熟。”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凃荆濯一眼便没在说话,转而望向前方。
望向那片工业区——那片促就她的黑化也保留她的公正的地方。
是正是邪已经没发说清,凃荆濯暗自佩服对方的忍耐,同时也唏嘘对方的手段。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细微踩踏声,柳钰钦往下看清背影,对凃荆濯说:“刚说的我们同病相怜,我收回这句话。”
凃荆濯不解,眸色复杂看向她,听见对方说:“起码你不是孤身奋战……祝你好运。”
“魏、政、一。”
她一字一顿,将凃荆濯的过往毫无保留摊开在二人之间,尽管有些东西不难取证,但二人年纪相差无几,对方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难免让人感到不适
说话间她的身子往这边倾了些,伺机将一个小物件塞进凃荆濯口袋。
不待凃荆濯反应她便站起身走到边缘,任由狂风将发丝吹乱,仿佛下定决心,脚下是层层高楼,微微一偏就能里面跳下。
“他来接你了。”
她的声音随风飘到身后,被揉碎在风中。
“凃荆濯!”
燕许绥喊出声,前方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柳钰钦脸色笑意看不出虚伪:“燕队别紧张,我不会对你的人怎么样。”
燕许绥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神色并没有因为柳钰钦的话而放松,呼吸也有些急促,他一路跑过来,在初春仍寒的气温里大汗淋漓。
“你……”
他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有些诧异。
虽然可能早就猜到些什么,但还没着手去细查,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自曝身份。
“你在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确认对方不是要跳楼或者要做别的之后他才慢步往这边走来,柳钰钦依旧眉眼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受害者?或者受害者家属。”
话是怎么说,但燕许绥可不信。
“给警方提供有效信息来着,”柳钰钦才不会去管他信不信,目光朝凃荆濯那边看去,挑了挑眉:“我的话你不信,凃法医你还不信吗?”
燕许绥闻言目光朝凃荆濯望去,对方此刻面色一副平静祥和看不出什么。
凃荆濯抬眼与燕许绥对视,随后抬手将牛皮纸袋递出没说话。
燕许绥接过,目光依旧复杂的在二人之间流转。
他将牛皮纸袋缠绕的细线缓缓绕开,里面赫然呈现出几份诊断报告以及一些旧档案……
“有劳各位了,希望能早日将凶手扑拿归案,”她的目光扫过两人义正言辞说着,最后定在凃荆濯这边:“多谢凃法医的劝导,至少我会等凶手伏法再想别的了。”
虽然三人都各藏心事,但柳钰钦有意将戏演足,况且确实提供了不少有效信息,两人便没说什么。
任由穿堂风将几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彼此在内心深处博弈挣扎,复盘着件件桩桩的往事。
几分钟后,蓝红灯和警笛由远及近,柳钰钦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真的有些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便抬步跨过眼前一道小坎,凃荆濯也紧跟其后,只有燕许绥在尽力消化着旧档案里的东西。
天色此刻已经暗了不少,三人前后出了门,再回头时,原本云淡风轻的柳钰钦脸色惨白惊慌未定。
“没事吧燕队?”
张绍霆不明所以冲上来询问,只见凃荆濯脸色严肃,燕许绥也阴云密布,林景毅带人回警局他才过来接手,不太清楚对方脾气此刻也不敢再开口。
“给你们添麻烦了,至于你们对我的怀疑 ,我不辩解。”
柳钰钦再次开口,抬眸看向面色凝重的燕许绥和凃荆濯,声音平稳笃定:“我就已经主动向市局递交了停职申请,目前处于自愿停职待命的状态,随时配合你们调查。”
“只为逝者安息。”
她的话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正义而来,但世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定义,尤其在人性上,总是多变。
又带着伪善。
话音落下,燕许绥有些错愕,全然没料到对方的果决,凃荆濯却像早料到般没什么反应。
柳钰钦指尖微垂,姿态坦荡毫无闪躲:“不要多想,我只是自知涉案关联密切,为避嫌、也为不干扰队内侦查进度,主动申请停职自查,无论结果如何,我接受一切审判。”
她目光扫过几人,态度甚至有些郑重:“所有和旧案、新案相关的记录、卷宗和个人行程,你们随时可以调取核查。我将会全程待命,随叫随到,无条件配合所有审讯、取证与调查工作。”
凃荆濯只是静静审视着她不再开口。
身后燕许绥沉默良久,眼底阴云未散,沉声道:“既然你早已知晓,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说明?”
“燕队说笑了,我身处的职位比任何人都清楚,再没有确凿证据时是不能妄自揣测任何人或物的,”她的声音混着淡淡的笑意:“这不,确定了就立马联系你们了吗。”
半小时后,会议室内。
萧铎拿着那份亲子鉴定面色难看坐在一旁,许汀还在勤勤恳恳记录,燕许绥按照柳钰钦交上的东西正努力翻查各种卷宗,凃荆濯则一脸凝重审视着眼前那份报告。
那是汪曦珉的诊断证明。
临床诊断记录白纸黑字记录清清楚楚,汪曦珉所受创伤为钝器贯通性胸腹内脏重伤,致伤器物为硬质长条木尺。
凶器由□□处暴力刺入,径直穿透直肠肠壁,顺着腹腔肌理垂直向上贯通,接连刺破结肠、膈肌,最终尖端直抵胃部,造成多段脏器破裂、腹腔大面积出血。
这种特殊的纵向贯通伤极为罕见,外力暴力穿刺彻底损毁了伤者腹腔核心脏器与中枢神经传导通路。诊断证明明确标注,伤者腰骶段脊髓、腹腔支配神经完全断裂,神经功能永久性不可逆丧失,直接导致躯干下半身完全瘫痪,终身无法站立、行走,大小便彻底失禁,丧失全部自理能力。
不仅如此,贯穿性创口造成的胃肠道永久性破损与消化功能衰竭,让汪曦珉彻底失去正常进食能力。破损的消化道无法承载固体食物消化吸收,食管与胃部留存的创伤瘢痕会持续引发溃烂出血,因此余生只能依靠流质营养剂维持基础生命体征。
凃荆濯越往后看面色越凝重,指腹在一张薄薄的诊断证明上摩挲,清清楚楚揭开了一场不见血的酷刑,将受害者终身被困病床、苟延残喘的惨烈余生,**裸摊在了几人眼前。
而这些,与不久前柳钰钦的话如出一辙,甚至结果远比柳钰钦简单的阐述更血腥恐怖。
彼时整个案件进度看似已经各方相助,实则更是疑点重重,整个宁城都像进入了一场猎杀游戏。
接二连三的命案尽在他到这之后的短短一个月发生,凑巧又连贯得诡异。
“林景毅,你帮我调一份侯政敏的个人档案。”
半晌 ,他想想到了什么,林景毅点点头去档案室调取,燕许绥停下手中动作 问他:“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接到报案到规劝,他全程都没与侯政敏直接接触,但他直觉事情不会幸免任何一人。
“她老公出轨了,所以才想不通跳楼。”
燕许绥阐述着下午的经过,凃荆濯听完只是微微摇头,说不像。
不一会儿林景毅拿着刚打印好的侯政敏个人资料重回座位递过去:“她初中辍学,后面也没什么出入,她老公一直在其表哥柳林江的公司上班,她则是常年在家担任家庭主妇。”
简单得令人唏嘘的经历。
凃荆濯接过,眸色有些复杂,太遥远的东西没发调查能记档的都在这,不在的该抹也早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