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让一让!”
“都让开、都让开!”
“医生——手术准备,这里有人中弹!”
“通知血库、匹配备血!”
…………
嘈杂的人群混乱一片,燕许绥一直拽紧担架床跟着往前,顾不上浑身的狼狈,嘴里重复着:“医生,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林景毅跟在身后,眼角挂着泪,走廊里一阵兵荒马乱。鲜红的血染了大片,直到急救室大门合上,燕许绥才终于松了手,目光呆滞地盯着那闪紧闭的门,口中还在呢喃着“救救他。”
萧铎气喘吁吁地弓着腰停在他身边,轻轻拍在燕许绥肩头:“放心吧,凃法医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倒是你,赶紧去做个全面检查,你这浑身血淋淋的,不比凃法医好多少。”
燕许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随后便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急救室门前。
膝盖骨与地瓷砖的碰撞闷响盖在嘈杂人声里,就连离得最近的萧铎都没来得及扶住他,愣了一秒后立马高喊:“医生!这里有伤员!”
是了,两人一同从高楼坠下来,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
况且,燕许绥本就有伤。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燕许绥倒在地上后彻底失去意识,萧铎护着他的额头不让他磕得地上,走廊里立马又推出一张担架床,将人送进急救室,萧铎拉住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说:“他刚从高处掉落下来,检查颅内内脏是否出血!”
急救室的灯光又亮起一间,萧铎擦了擦手谁的血,如实禀报了遭遇,最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缠着手将手机递给林景毅:“小林啊,是时候为你师父奉献了,给燕队的母亲打个电话,人儿子伤成这样了,我不太敢。”
林景毅看着递过来还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一分钟前与尹局的通话上,泪痕未干,为难地说:“萧队,你这……”
萧铎非常诚恳地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无邪地模样:“小林别和尼师父学这些,这种时候脸给我抬咖都做得出来,尼师父要是知道他队长位置不保该多难过啊。”
林景毅:“……啊?”
最终还是林景毅接过手机去告知这个消息,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愣愣的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两人都无措地坐在走廊铁椅上,天已经完全黑头了,寒风席卷枯叶肆意飘落,大有一股萧条之意。
有护士给两人倒了杯水,萧铎没接,目光钉在急救室门上那盏猩红的指示灯上,半晌才低声问:“看守所那边回消息了吗?”
“狄桉忱收押了,身上大多是皮外伤,尹局加了双倍人手看着,跑不了。”林景毅接过两杯水道了谢,继续道:“晏宏远……遗体已经送往法医室了。”
萧铎嗯了一声,脑子里不受控地往回闪。
当时情况危急,在响彻满楼的警报声中遵循燕许绥的安排,迅速组织队伍撤离,负一楼的警员则是拿着喇叭巡圈通知,比较是一整栋单元楼,没人敢赌疯子的良心。
这片小区大多都是老年人在居住,楼层修建还高,短短的两三分钟根本来不及全员撤退。
好在凃荆濯提前给他发了信息,原住民在警车抵达时就已开始安排人指挥疏散。
喇叭声、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喊声混作一团,整栋楼的电子蜂鸣更是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太阳穴突突跳。他刚把最后一户腿脚不便的老人扶上警车,抬头就看见九楼窗口炸开一团火光。
不是天崩地裂的爆响,是闷沉的、堵在胸腔里的一声“轰”。碎玻璃混着墙灰簌簌往下砸,紧接着两道身影破开残窗,直直摔向楼旁那排临时搭建的彩钢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拔腿冲过去的时候,连腰上的枪都差点甩出去。棚顶塌了大半,锈铁皮卷得像废纸,燕许绥趴在最底下,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把凃荆濯死死护在怀里。他后脑磕在钢架横梁上,血顺着后颈没入衣领,人已经半昏过去了,手指却还扣着凃荆濯的手腕,指节白得像是淬了霜。
后来清点现场才知道,狄桉忱留了后手。天台的主控箱是故意摆出来的幌子,真正的触发开关缝在他衣领内侧。
燕许绥在将人押在手中时预料到了这一点,几经转折地躲避子弹早以暗用玻璃碎片划破起衣领布料,最后在将人推出去的瞬间拽出了总开关,而彼时晏宏远又朝他开出了一qiang,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须臾间已是数场博弈,最后在凃荆濯铺天盖地地朝他护过来一同坠下高楼时,狄桉忱还妄图摁下衣领处的开关。
而这时,他眼前的晏宏远却是夺过燕许绥掉落到qiang,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朝自己摁下扳机,彼时,落放在阳台口的独立引bao装置已经触发最后机能。
九楼那组炸药最先起爆,其余楼层的线路恰好被方才的雨打湿加上总控损坏,没能同步引爆,算是捡回了半栋楼的人。
霎时,火光滔天,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再须臾之间。
“郑伯母?”
林景毅一声轻唤把萧铎拽回神。
他抬头,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深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眼尾压着一点红,正是郑璟琴。
萧铎立刻站起身,刚要开口,郑璟琴先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两间亮着红灯的急救室,声音稳得听不出颤:“别不用客套了,你们都辛苦,给我说说情况吧。”
“燕队高处坠落,初步排查颅内出血、肋骨骨裂,身上还有多处玻璃割伤刀口以及枪擦伤,生命体征还算稳。”萧铎顿了顿,艰涩地说,“凃法医他……子弹从后背穿入伤及肺部失血过多,还在抢救。爆炸冲击力太大,具体情况得等手术结束才知道。”
郑璟琴没说话,缓步走到急救室门前站定。
她背挺得很直,没追问细节,就那么静静看着门上的红灯,像株立在寒风里的松。林景毅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是见过郑璟琴的,总是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偶尔到警局燕许绥送个饭,见了人都回温和狄打招呼,此刻她静静地立在那里,更是深刻诠释了什么叫优良基因的延续。
燕许绥与他母亲一样坚韧。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指示灯电流的微响。萧铎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十二分,手术已经进行了六个多小时。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林景毅出门买了碗热粥,“萧队,吃一点。”
萧铎没推辞,接过囫囵喝起来,起身扔一次性碗筷时看见门口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
一看就来者不善,像是举着大刀来的。
萧铎顿了一下,心想幸亏不是冲自己来的。
将塑料碗扔进垃圾桶,眼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年纪莫约也是三十来岁,身穿一简黑色羊绒大衣,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独特气质。
那人紧皱着眉到咨询台和值班护士说了几句,长腿一迈朝萧铎这边sha了过来。
萧铎看着走路带风仿佛能徒手化仞一剑批死一群在对方严重碍眼(也就是所有人)的那张脸朝自己越走越近顿觉不妙。
这人好像真是冲自己来的。
脑中不停翻阅所有见过的面庞,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这人他真没见过。
思绪纷飞中,那人已经稳步停在跟前,一张脸阴沉的可怕,眼神要是能杀人的话,萧铎估计自己现在应该化成血雾了。
“你好?”萧铎试探性地问对方:“找我吗?”
那人裹挟着一身寒风,目光在萧铎身后的急救室灯瞧了一眼,冷水问:“一队的?”
萧铎:“啊,是,那个……您是?”
“邹霁谌。”
三个字落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像块冰砖砸在萧铎脚边,说完并给萧铎递时一张名牌。
萧铎接过,看着手中的名片,心中咯噔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陵城市空降下来的预备副市长,兼着副党委书记。
他想不通,这样一号人物,怎么会深夜出现在宁城医院的急救走廊里。但依旧语气肃正:“邹副市长。”
邹霁谌没跟他寒暄,视线扫过两间亮着红灯的急救室,又落回他脸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狄桉忱专案引发的爆炸?整栋单元楼几层起爆?群众疏散完没有?有没有居民伤亡?涉案人员现在什么情况?”
没等他再开口,邹霁谌视线已经扫过两间亮着红灯的手术室,指尖微微收紧,语速快得不容插话:“凃荆濯在哪间?中弹位置?伤在肺部什么位置?主刀医生是谁?”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逻辑清晰得像提前列好了提纲。
萧铎愣了半秒才说:“九楼主起爆点爆炸,其余楼层线路受潮加总控损毁未引爆;居民提前疏散,目前无群众死亡,三名老人受惊吓送医观察;主犯狄桉忱已收押,从犯晏宏远当场死亡,两名办案民警重伤正在抢救。”他顿了顿,继续道:“凃法院在右边这间,子弹从后背贯穿,伤到肺叶,失血过多,主刀是胸外科的李主任,已经进去六个多小时了。
“六个小时。”邹霁谌重复了一遍,他抬手看了眼表,目光锐利地扫向萧铎,“爆炸案?你们宁城刑侦队就是这么保护人的?他一个法医,为什么会冲在最前面,为什么会中弹坠楼?现场布控是谁做的?”
邹霁谌越皱越紧,指尖在身侧轻轻敲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提前疏散为什么还会有民警重伤?线报不准还是处置失当?□□事前为什么没排查出来?”
他问话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戳在要害上,语气里的问责意味毫不掩饰,却又句句都落在公事范畴里,挑不出半分逾矩的地方,问完自己作了一个缓唱的深呼吸,语气温和了些:“抱歉,有点失态,里面的人,对我而言很重要。”
萧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大脑短暂地宕机,原来凃荆濯还有这关系么?
原来人变脸还可以这么丝滑么?
邹霁谌知道在这里质问没有用,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我已经联系了省院的胸外科专家,连夜往这边赶,万一情况不好,立刻转院。另外,现场所有卷宗、□□检测报告、狄桉忱的审讯记录,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完整的。
他话说得不容置喙,完全是指令的语气。萧铎张了张嘴,想说跨市调卷宗不合规矩,可对上对方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这时,走廊那头再次出现一个身影这回萧铎看清了,是尹崎川。
邹霁谌听见声音,朝那边望去,随后脸色越来越沉,尹崎川气喘吁吁地站到几人中间,目光停留在邹霁谌身上。
沉默了半晌,才说:“是我没护住他。”
尹崎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话音落下时,人已经站定在邹霁谌面前。他警服外套还敞着,领口沾了点灰,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愧色,没有半句推诿,就这么直直担下了所有责任。
邹霁谌目光盯着顶上的几个字,周身戾气散了不少,但却没再出声。
人在极度大悲大喜总会有些失语,他又能说什么呢?字是凃荆濯自己签的章是单位盖的。
可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往上爬了,这样也没法儿护住凃荆濯吗?
更多的话他不能摆到台面上质问,但他此刻只想收着凃荆濯,心中的不安愈发肆意张扬,当他得知凃荆濯中dan坠楼时,一如当年听闻季昀培的死讯。
他们三人的志向都抬宏远,选择的路没有一条会得安宁,全都是再与死神博弈。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尹局,任职期满了,就让凃荆濯回陵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