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冬日里河中水位已经退下去大半,这里依旧喧嚣,时不时多出一些摊位减少一些摊位不会有人留意。
所以萧铎更是肆无忌惮起来,恨不能将摊上的煎饼来回刮好几层。
正百无聊赖,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是燕许绥。
萧铎眯眼看着聊天框的信息,默默将铁板上的厚煎饼折成四分之一装到一旁铁盒里。
警局这边,刚整理好一堆卷宗,就出事了。
自从在新街口前店经理家发现骷髅花盆后,警方一直暗中排了人护着他们,刚刚接到消息,一小时前,店经理的家人报了警,妻子与女儿从昨夜出门到现在联系不上,与此同时,警方排出的两人已经彻底失联,至于到底什么时厚失联根本没法追踪。
“见鬼了今年。”燕许绥赶到技术科,几人正埋头努力追踪定位器,“能查到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失联的吗?”
技术员战战兢兢,“报告燕队,我方定位器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西郊接近临区的位置,但在这几分钟后定位显示在沿河路附近出现过一次,在这之后几乎是瞬间断了联络,现在已经彻底联系不上了。”
燕许绥还没来得及说话,口袋里的手机急剧振动,他掏出看见一长串的无属地号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燕许绥攥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技术科的人声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先飘来一阵电流杂音,随即响起被电子设备磨得沙哑的声音,不辨男女:“燕警官,找两个人找得挺辛苦?”
午后的阳光斜斜砸在走廊瓷砖上,白得晃眼。燕许绥后背贴住冰凉的墙面,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谁?他们人在哪?”
“别急啊。”对方低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恶意的闲散,“城东,你们刚查封的废弃仓库,给你们留了份见面礼。对了,替我跟凃警官带句话——李译那点账,咱们慢慢算。他动了晏家的人,就得想好付什么代价。”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燕许绥指尖飞速回拨,提示号码已为空号。他转身冲回技术科,一掌撑在操作台边:“号源追踪到了吗?”
技术员额头冒汗,连连摇头:“虚拟号,走的境外基站,打完就注销了,抓不到轨迹。”
“通知汪修卫,带两队人往老三厂仓库赶,叫上急救。”燕许绥摘过墙上的警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大步往门外走,另一只手拨通凃荆濯的电话,语速极快,“接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点名提了晏家,说人在城东那个废弃仓库。应该是冲着李远的案子来的,咱们的人身份暴露了。”
电话那头引擎声顿了顿,凃荆濯的声音沉下来:“我现在在去往科研院路上,马上与汀姐交接,等我调头。”
“好。”燕许绥顿了顿,补充道,“萧铎在‘梦生’附近摆摊,你通知他,让他先摸过去,我的号码现在可能不太安全,他便衣方便,不容易打草惊蛇。”
“好。”
电话挂断时,沿河路岔路口的萧铎已经把煎饼车停在了巷口树荫里。他刚看完燕许绥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知道”,随手揣回内兜。铁盒里的煎饼还余着温,他扯了扯外套领口,装作闲逛的模样沿路慢慢踱,眼睛扫过每一条巷子的入口。
两名失联便衣,灰夹克,一米七五上下,最后信号在这一带断的。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下,他脚步微顿。
香樟树底下的沿阶草被一连打了几个结,走势指向道路对面的一条小巷。
萧铎弯腰仔细端倪着这一排草结,这是他们制定的特殊记号,遇到不方便透露的情况时才会使用。
萧铎抬眼望去,出租的传单贴了满墙,巷口堆放着杂乱无章的电瓶车,巷子深处却是静得诡异,连虫鸣都听不见,而这边,正是梦生KTV的后门。他没贸然进去,靠在电线杆上发了条定位给燕许绥,附了四个字:梦生易变。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右手顺着腰侧滑下去,握住了别在腰后的甩棍。
午后阳光被高耸的筒子楼挡住,巷子里浸在一片阴翳里,风卷着碎纸屑滚过脚边,远处的车喇叭声反倒衬得这里愈发死寂。
他轻轻推开半掩的铁门,铁锈混着柴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后门阴湿恶腐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伴随着开门时发出声响,像重物砸在木板上。
萧铎屏息放轻脚步往里走,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狭长影子,一点点没入浓重的阴影里。
远处,警笛声隐约响起,由远及近,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很奇怪,这种时候,她为什么要晚上出门?”凃荆濯靠在副驾驶。
连轴转一宿,谁都不是铁打的,燕许绥使劲眨着眼,“你怀疑有人故意诱导她出门?”
凃荆濯却摇了摇头,“不像,这种时候,他们应该行事都会万般谨慎,诱导对她来说,几乎不存在,况且家人怎么会允许她半夜出门呢?她不是回娘家了吗她父母怎么说?”
闻言,燕许绥认真思索起来,“报警的正是她生母,声称昨夜要出门接女婿下班……”
话到此处燕许绥就顿住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女婿从出事起就已经辞职,如果这样的话,那这段时间他们并没有居住在一起,那那个男人是住哪儿呢?
她出门,究竟是两人默契隐瞒父母,还是说,还有别的更需要瞒着的东西呢?
“不对……”燕许绥啧了一声,可能真是这几天给自己忙疯了,反射弧也跟着长了起来,“有人主动去找过他们了。”
“骷髅花盆,是李远放的,刘波与李译被捕,对方的计划也就是小乱了一阵,一如我们多次怀疑的那样,有内鬼,并且……还记得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吗,当时林景毅与张绍霆搭档负责消息传送,而后萧副队被龙永杰私下关押动刑,李渲与我们并不在同一领域,燕队,”凃荆濯毕恭毕敬的称了一声职务,“我想我们一直纠结于是不是有多大权力能够得知这么多关键信息的人,或许就是一个几乎没什么人发现的小透明呢。”
警笛声沿着沿河路卷过来,在梦生KTV正门猛地收住,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惊动了午后慵懒的氛围。
凃荆濯反手关上车门,指节还扣着枪套,燕许绥已经一步跨上台阶,门帘被风掀起来,裹着一股呛人的烟酒气。
午后的KTV里空落落的,连前台的灯都只开了半盏。
值班的负责人披着件起球的黑外套,揉着通红的眼睛从吧台后面晃出来,嘴张了一半刚要骂,看见两人亮出来的警官证,瞌睡瞬间醒了大半:“警官……这、这是怎么了?我们这儿正规经营的。”
“后门在哪?”燕许绥没跟他废话,目光扫过昏暗的大厅,“带我们过去。”
负责人还想再问,被凃荆濯一眼扫过去,立刻噤声,领着人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墙根沾着未干的酒渍,越往后面走,霉味混着变质酒水的酸味越重。
刚拐过第二个弯,后门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整箱玻璃瓶砸在了水泥地上,紧跟着是布料摩擦墙面的细碎声响。
“在那边!”
萧铎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防火门传过来,带着点哑。
三人瞬间加快脚步,负责人跑得踉跄,一把推开冰凉的门板。
后门楼梯间里狼藉一片。十几箱酒水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碴淌了满地,顺着台阶往下流,墙根堆着的空酒箱倒了半边。应急灯的绿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萧铎站在台阶中段,背对着他们。他左臂的外套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积了酒水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
右手却稳稳扣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后颈,把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墙面上,膝盖顶住对方后腰,任那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听见脚步声,萧铎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紧:“你们来的正好。我刚从后门摸进来,这小子正翻窗户往外溜,身上揣了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台阶上扔着个皱巴巴的黑色布包。燕许绥走过去捡起来,里面是被踩碎的定位器外壳,塑料壳裂成了好几瓣,还有一把沾了血的弹簧刀,刀刃薄而锋利,闪着冷光。
“就你一个人?”凃荆濯上前一步,拎住那男人的后领把人转过来。黄毛,瘦脸,嘴角破了一块,眼里满是戾气,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你们就不是人了?”年轻人梗着脖子,眼神却下意识往窗户那边飘。那扇窗户大敞着,风灌进来卷着尘土,窗沿上留着新鲜的脚印,深浅不一,至少有三个人的。
燕许绥的目光扫过地面。
酒水和灰尘里,两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宽度和人形吻合,边缘已经开始发黏,显然离开有一阵子了。他又看向萧铎的手臂,伤口不算浅,血还在往外渗,把深灰色的外套浸成了深黑色。
“先处理伤口。”燕许绥皱了皱眉。
“皮外伤。”萧铎不在意地扯了扯袖子,把人往凃荆濯那边一推,“这小子嘴硬,问什么都不说。但我进来的时候,楼梯间还有脚步声,应该是先走了两个人,往河边方向去了,走得很急。”
燕许绥立刻掏出对讲机调人,声音压得很低:“林景毅,带一组人沿河堤搜,刚走不久,两个人,可能带着人质。注意隐蔽,对方有凶器。”
负责人站在门口早就吓傻了,扶着门框直哆嗦,嘴里反复念叨“平时后门都锁着的”。
燕许绥没理他,蹲下身拨开玻璃碴,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酒水,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啤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的味道。
他心里一沉。
失联的两个警员,还有店经理的妻女,恐怕真的是从这儿被带走的。
再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那黄毛腕骨一截细小刺青——那个刺青,在场的人都无比熟悉,灵动的尾翼伴随腕骨主人活动时轻轻山东,仿佛振翅欲飞。
燕许绥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凃荆濯。
对方也看见了,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果然。
这伙人从来就没藏远,他们就在警方眼皮子底下,像阴沟里的老鼠,盯着每一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