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 第147章 东出

返程前，店经理从一旁打完电话，踟蹰片刻，走上前朝二人鞠了一躬，“家里的事听我老婆说了，我……”

他的话悬在嘴边进出艰难，最后终于下了某种决心般直起身：“我要报案。”

半小时后，他坐在接待中心，眼底乌青一片。

凃荆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得出来这几天店经理被折磨不轻，令人诧异的是，家里这样了，他今天居然还前往店里工作。

妻子怀孕，女儿尚小，常人在屋内发现那盆恐吓兰花，此刻估计早就搬家远离，可店经理却太过平静 平静到似乎早有预料。

“警官，前段时间我们向警方提供过一段监控，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找过我们，要求删除一切店外监控记录，这事我觉得诡异，并且老板明确规定不得私自删除、篡改监控内容，所以才有了那一段监控，这事我与店里主力的几人商议过，这才交到那手中，可能因此惹怒了……某些权贵，这才害得我老婆小孩受这无妄之灾……”店经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往前推到燕许绥眼前，继续说：“这是与我的通话记录，并加当时找我们谈判的一截儿监控录像，希望可以帮到你们，另外，花盆的事解决了，希望警方可以帮忙出具一个证明，那套房应该是要不成了。”

燕许绥盯着桌上那枚u盘，纯色的金属u盘泛着冷光，店经理一脸疲惫，下巴是未处理的胡茬，与上一次见面相差甚远。

空气中沉默良久，店经理忽然问燕许绥：“警官，你说，普通人想出头这么这么难啊。”他哽咽了一下 “我学历不够，又没有背景，从临省的一个小县城一路走到现在，我不也才二十多岁吗，出社会早，结婚也比较早，其实我真的压力挺大的，我自己烂命一条倒是无所谓，但……”

空旷的室内响起手机铃声，打断了店经理的喃喃苦水，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失态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听。

“你们今天就复工了吗？”电话那头温柔女声传来。

“没，采购新材料，我过来跟着，怎么起这么早啊。”

“睡不着就起了，你也不要太辛苦了，注意身体。”

…………

燕许绥起身到门外抽了支烟，薄薄的烟雾弥漫在清晨的风里，抱着一摞资料路过的魏驰非常客气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燕许绥点点头，掐灭了手中的烟，朝魏驰那边点了点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别给你凃哥说。”

“不会的不会的，我什么都没看见。”魏驰非常上道的再三保证后迅速溜之大吉。

再回到接待室，店经理已经通完电话，浑身透着股如释重负的豁然，他朝燕许绥礼貌的点头微笑说：“我现在已经辞职，不再过问店里以及公司任何事情，这个u盘，是我在职期间整理收集的，全部作效，涉及私人的各种疑问，如若有需要，我定当全力配合，也诚恳地希望，您们能给我一个保障。”

燕许绥重新落座，指尖在冰凉的U盘外壳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店经理：“保障我们会给的。你和你家人的人身安全，辖区派出所都会安排人定点巡逻，从报案那天起就已经就有人过去。你配合提供线索，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店经理绷紧的肩一下垮了，眼眶红了点，又用力点头：“哎，先谢谢警官了。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实在不想掺和这些事。那天他们来店里，后头跟着的人看着都不是善茬……我们不敢不从。可他们转头就往我家送花，我已经是眼中钉了。这个工作，我再待下去，早晚连老婆孩子都搭进去。”

燕许绥没接话，拿起U盘掂了掂，分量很轻，压着的却是整条从新街口到城东的线索链。“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们核实完内容，给你开受案回执。”

他起身出门，刚拐过走廊就撞见凃荆濯。对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仓储园地形图，目光扫过他指尖捏起的u盘，眉梢微挑，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递过去。

“魏驰告诉你的？”燕许绥毫不意外，接过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凉丝丝的薄荷味压下喉间的烟味。

“你怎么老吓魏驰。”凃荆濯语气平淡，“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交了点东西。”燕许绥晃了晃手里的U盘，“走，去技术科，看看里面是什么。”

技术科的电脑屏幕很快亮起来。

第一段是店后巷的监控，夜里两点多，路灯昏黄，两个穿黑外套的男人靠在墙边，其中一人侧脸对着镜头，指尖转着一把亮银色的液压剪，吊儿郎当的。

“这个身形……”凃荆濯立刻出声，指尖点在屏幕上，“与国道碾shi案……”

与当时酒店前搂着女人走出大门的男人身形如出一辙。

燕许绥点头。画面里店经理从后门出来，低头哈腰地递烟，被其中一个黑外套男人抬手挡开。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涉及**，作夜监控全部删干净，赔偿你提。”

第二段是通话录音，电流声刺啦作响，对方的声音阴恻恻的：“花收到了吧？漂亮吗？给你提个醒，好好看住自己老婆孩子，别等出事了才后悔。”

店经理的声音发颤：“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

“哼，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只剩冰冷的忙音。

房间里一时安静。燕许绥指尖敲着桌面，刚要说话，手机就震了，是萧铎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噪：“燕队，我们到仓储园外墙了，里面静悄悄的，灯都没亮。要不要摸进去看看？”

“别轻举妄动。”燕许绥立刻道，“昨晚带人截了xx店的气/焊/、液/化/气/罐和钢/管，他们缺加工材料，现在大概率就在三号仓库里赶制□□。你让二组把外围所有出口封死，疏散周边厂房的值班人员，别让人靠近。我让技术科定位刘波的手机，五分钟后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凃荆濯：“你怎么看？”

“狗急跳墙。”凃荆濯语速很慢，字字清晰，“磷矿那边断了销路，李译招了，刘波知道自己快藏不住了。他赶制/爆/炸/物，不是要逃，是想拼个鱼死网破。三号仓库背靠后山，有条旧消防通道通外面，得派人堵上。”

“行。”燕许绥拿起对讲机，“萧铎，听见了？分两个人去后山堵消防通道，小心点，对方有qiang。”

对讲机里传来萧铎干脆的应声。

燕许绥把U盘递给技术科警员：“备份留底，原始文件封存。”说完转身往外走，凃荆濯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

“店经理那边，安排两个人送他回去，顺便盯着他家附近。”燕许绥边走边说，“他辞职了，保险起见，还是盯两天。”

“嗯。”凃荆濯应了声，顺手把值班室桌上的防弹衣拎起来递给他，“穿上。”

燕许绥接过防弹衣套上，拉链拉到领口。

窗外，几辆警车已经发动，引擎低低轰鸣着。

他抬手看了眼表，九点十五分。

晨光正好，风从窗外卷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走，去城东。”他抬步往下走，声音落在走廊里，自有一死空旷。

警车沿着城东快速路疾驰，晨雾还没完全散尽，路两旁灰扑扑的仓储厂房一排排向后掠去。

燕许绥手肘抵着车窗，指尖点着摊在膝头的地形图，三号仓库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两层，“后山消防通道窄，只能容两个人错身，萧铎派的人够不够？”

“他带了六个，分两个守通道足够。”凃荆濯低头检查弹匣，金属碰撞声很轻，淹没在引擎轰鸣里，“刘波大概率不在里面。他这种人，不会亲自守在加工点沾手。”

燕许绥嗯了一声。

他自然清楚，混迹guan场这么多年的副市长，永远躲在幕后织网，脏活全扔给刘柱这类远房亲戚。

可只要端了这个私/造/点，人赃并获，整条磷矿军火线钉死，就不怕他能全身而退。

车子猛地一顿，悄无声息停在仓储园侧门的围墙外。萧铎猫着腰从掩体后跑过来，拉开车门低声道：“都布置好了，前后门堵死，后山也卡了人。里面有微弱的焊火星，偶尔听见敲钢管的声音，还在赶工。”

燕许绥推开车门下车，防弹衣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抬手看了眼表，九点二十八分。“三分钟后强攻。二组走正门压阵，一组侧门突，凃荆濯你带技术组跟在后面，先查□□，任何线路都别碰。”

众人纷纷点头，子弹上膛的轻响连成一片，混着清晨微凉的风。

三分钟一到，破门栓“砰”的一声撞开仓库铁皮大门。强光手电瞬间扫过昏暗的空间，废弃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切割剩的钢管头和空液化气罐，墙角的气焊枪还插在插座上，枪头泛着暗红的余温。

“警察！不许动！”

呵斥声撞在铁皮屋顶上嗡嗡作响。

角落里两个工人模样的人吓得举着手蹲下来，刘柱却反应极快，翻身撞开后窗往后山窜，动作快得像只耗子。

“追！”燕许绥抬手一指，两名警员立刻绕着追出去。他自己转身往里走，凃荆濯已经蹲在中央的木架旁，指尖隔着半寸距离，轻轻碰了碰摆在上面的半成品。

六根三寸钢管并排焊死在钢板上，一头封死，里面塞满了黄色矿用炸药，引线露在外面，旁边还放着没装完的□□粉末。“六个简易□□，威力不算极强，但在闹市区炸开，伤亡不会小。”凃荆濯声音压得很低，“还剩最后一道封焊，我们来的刚好，再晚两个小时，他们说不定就转移了。”

燕许绥盯着那些冷硬的钢管，眼底发沉。

对方这是真疯了，磷矿事发、李译落网，他不想着抽身，反倒打算鱼死网破。

这时萧铎押着一个男人从后门进来，后者脸上蹭着黑灰，嘴角破了一块，却还歪着笑：“真是好身手啊。可惜，你们要抓的人，不在这里。”

“其他人去哪了？”燕许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其他人去哪我怎么知道？”男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们一个小作坊，我就是一小员工又不是老板。”

萧铎抬手就想揍，被燕许绥伸手拦住。他低头看着男人，忽然扯了扯嘴角：“没关系，端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就在这时，凃荆濯忽然开口：“燕许绥，过来看。”

燕许绥走过去，凃荆濯指着货架底层的纸箱，里面整整齐齐摞着空白提货单，抬头印着城东矿业的公章，旁边还有一叠签好字的园区放行条，签字人栏里，潦草的“刘”字力透纸背。“是磷矿的货。他们私造的枪/支/弹/药，借着磷矿运货的车混在矿石里往外运。李译招的没错，整条线都对上了。”

“全部拍照固定，物证封存带回去。”燕许绥直起身，晨光从仓库破洞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刘波想丢卒保帅，那也得看他保不保得住。通知下去，人带回去审，我就不信他嘴能有多硬。”

众人应声行动，手铐咔嗒作响。凃荆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燕许绥身边，思脑中不断梳理思绪。

刘波既然敢把加工点扔在这，就做好了放弃的准备。接下来找刘波，怕是没那么容易。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太阳升得很高，把仓储园的影子拉得很长。

警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去，警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朝着市区的方向而去。

“今年是不是犯太岁了？”萧铎拉再次充当起御用司机，“扫/黑/除/恶/是今年对我们这全面扫/射吗？下一轮不会到我吧？”

燕许绥冷哼一声，“有guan才严打，你这个小职位，干得比谁都多赚得比谁都少，除了调职，其他轮不到你来。”

“靠！”萧铎不满地控诉他：“你工资是比我高很多吗这么狂？别背着我tan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