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 第145章 梦魇

是夜，宁城市公安局再一次灯火通明。

土源分析最后锁定在东郊一处小山，此处丛林横生，更像一片小型原始森林。

宁城气候湿冷，墨兰生长条件苛刻，用东郊都土说得过去，可泥土中含有硝石就不对了。

要么就是这土是后期移的，要么，那就只能推测这片土是否有什么隐藏的特殊含义了。

这是一年内几人接手的案子综合下来最合理的推论，意念远比贪欲更可怕。

凌晨时分，林景毅抱着一沓资料敲响办公室门：“燕队。”

燕许绥头都没抬，说了声进。

林景毅快步上前，将手中资料尽数摊开在桌上：“燕队，这里是物证组最后化验结果，东郊山林原生土壤确实适配墨兰生长，湿度、酸碱度完全吻合，但送检盆土样本，主体土层为东郊泥土，却属于后期人为移栽回填，并非原生生长环境。”

燕许绥指尖落在报告的数据栏上，有些头疼：“继续说。”

“盆土内检测出远超普通山林土壤的多种重金属残留，含量稳定且集中，还带有极其微弱、常规环境几乎不会出现的微量辐射。”林景毅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疑点，“这种土质特征，绝对不是自然林地所有，大概率长期接触过工业、爆破或特殊器械耗材。”

一旁闻声抬头的萧铎眸色骤然一沉，瞬间串联起此前发现的硝石成分——硝石、重金属、微量辐射，三者叠加，早已脱离普通刑事案件范畴，直指高危违禁领域。

林景毅接着汇报关键物证突破：“我们筛选盆土杂质时，提取到少量枯萎老化的植物残根，经过比对溯源，确定这具头骨容器内，最初栽种的并不是墨兰，而是月季。残留根系老化周期在一年以上，凶手是后期彻底清理盆土、更换新土，移栽了长势完美的墨兰达摩。”

替换植株，改造盆土，每一步都是精致的布局。

“最后是头骨物证的终极鉴定结果。”林景毅语气愈发沉重，“整具头骨经过了全套精密化学脱脂、脱胶、防腐处理，药剂配比专业且小众。凶手彻底剥离了骨骼内所有骨髓、有机质与人体残留DNA，骨骼表层结构被人工改造破坏，目前技术完全无法溯源匹配身份。”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铎腾的一声站起身，眼底满是骇然：“抹除生物痕迹了？这根本不是普通凶手能做到的，懂园艺、懂化工、懂骨骼处理，还熟悉违禁物料特征，专业性远超常规刑事犯罪人员。”

或许从头到尾，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恐吓，是一场耗时经年、步步精细、全盘筹划的完美“养花”展演。

凶手先以月季养盆，长期养护，后期更换适配宁城气候的墨兰掩人耳目，用东郊土壤掩盖来源，再混入带硝石、重金属、微量辐射的特殊土质暗藏线索，最后以化学脱脂头骨为容器，彻底断绝溯源可能。

层层伪装，步步伏笔，用极致风雅的绿植，包裹着极致阴森的罪恶。

燕许绥指尖轻轻摩挲着报告上的鉴定结论，眼底寒意层层翻涌：“不，更像临时起意。”

“土质里的重金属与辐射残留，结合硝石成分。”萧铎整理好情绪，再次开口，“不是爆破废料，就是非法枪械、违禁弹药的制作残留。”

燕许绥合起鉴定报告，声线凛冽铿锵：“排查全市所有废弃工厂、隐秘加工点、郊外管控盲区。顺着特殊土质溯源，这一次，拆穿他们所有的伪装。”

整个警局忙做一团，法医室这边也并没闲着 魏驰恨不能门口折树枝撑眼皮上，就连许汀也是一脸疲惫。

凃荆濯再把所有检测结果递出去后三人才松了口气趴桌上小憩。

冬天的夜格外地长，要在夏天这时候晨昏线该染红半边天了，而此时只有靛蓝一片，透着深霾的灰。

睡梦中，qiang声连响，燕许绥再睁眼，竟然回到了几人探索老宅那一天。

狭窄昏暗的地下室全是机器嗡鸣的声音，正中间的投影依旧，燕许绥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拽，却发现整个地下室只有他一人。

燕许绥使劲儿掐了自己一把，立即分清现实与梦境，于是便立即往前冲去，只是在他往前冲出去的时候，投影断了，梦醒了，他还在自己办公室。

室内是萧铎的鼾声，燕许绥平复了情绪，原来是不小心睡着了，彼时办公室门被敲响，凃荆濯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往这边看来。

窗外风声低调得仿佛没有，什么时候下的雨？燕许绥没多想，只是立即起身朝这边走来：“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燕许绥说着，伸手去拉凃荆濯，对方指尖冰凉得犹如解剖室一把把泛着冷光的刀钳，燕许绥有些心疼地握住，不断揉搓，柔声问他：“怎么了？”

而凃荆濯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冰冷地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燕许绥不明所以。

凃荆濯目光冰冷，发梢的水珠顺着低落在他的鼻梁，在灯光下晶莹得犹如泪滴滑落。

“这么了？”燕许绥慌了，像把人搂怀里问个明白，而凃荆濯却是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道里的感应灯接连亮起，燕许绥想追，脚底却像灌了铅似的，迈步艰难，只能看着爱人越走越远，而身后鼾声逐渐平息。

“燕许绥！醒醒！”萧铎毫不客气地摇晃着伏在桌上的燕许绥，最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对方肩头：“草！我复职就是为了你减压是么！”

这一巴掌用了不少力气，燕许绥总算吃痛惊醒，睁眼看到萧铎一脸不耐烦愣了一下，随后看见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凃荆濯，梦魇留下的心悸久不停息，他作了几个深呼吸后才哑声开口：“怎么了。”

凃荆濯将手中一页分析数据摆放到桌上，说：“头骨花盆的脱脂手法和技术与半年前发现那一张人骨面具极其相似，我怀疑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个组织，另外，新街口店铺经理属于意外介入，不想是冲着他来的，但他手里，应该有别的什么东西，不然不会因为一段监控就这样恐吓他，就像孙凡，一定是知道些别的什么。”

凌晨时分格外安静，就连外面车辆来往声都没有，凃荆濯清冷的声音落在办公室里，听得人后脊发凉。

燕许绥看着他，有些晃神，没有得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凃荆濯眸光一闪，很快，不过还是被燕许绥扑捉到了 。

“你指什么？”凃荆濯冷声道：“燕队，你状态不太好，做噩梦了？”

而燕许绥却一把抓住凃荆濯的手腕：“你不要把这些归属于是我做噩梦了才随意揣测，我要你回答我。”

这一幕给旁边萧铎吓得不轻，立马隔在二人中间当起和事佬：“哎呦干嘛啊你们俩，我不在时候你俩闹什么别扭了？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松手松手，燕许绥！你给人松开。”

“你说话！”燕许绥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给在场的萧铎吓得不清，共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燕许绥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吼的凃荆濯，平时大家不说，却是知道这俩感情好的不行，燕许绥更是巴不得把凃荆濯捧天上去，这一吼萧铎几秒没反应过来。

目光再看过去时，只见燕许绥双目赤红，萧铎进退两难的横在二人中间，最后权衡之下猛的抡了燕许绥胳膊一巴掌：“老燕别犯浑！”

这一巴掌的力是办点没受着，燕许绥吃痛松开桎梏在凃荆濯腕骨上的手，瞬间坐直。

“我靠，燕许绥你有病啊，吓我一跳。”刚才还费力劝和的萧铎此刻脸上一脸复杂。

燕许绥抬手揉捏着眉心，定了定神，再睁眼，萧铎正以一脸好奇与打量的模样看着他。

办公室只有两人，燕许绥环顾四周，尽力去寻找真实感，梦境反复穿插，导致他现在都有点混淆不清。

萧铎拧着眉：“睡懵了？你刚刚说梦话了你知道了。”

燕许绥盯着萧铎看了几秒，突地问他：“七年前你被扫黄大队误带走，是谁去捞你的？”

“我靠你有病吧！”萧铎差点抄起办公室上订书机砸过去：“谁被误带了？哪有的事？你别造谣啊，我俩不是迷路了后面被尹局捞回来了吗？”

燕许绥：“八年前下乡逮捕嫌疑人，你掉进粪坑，你记得是夏天还是春天吗？”

萧铎：“我有没有掉进粪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被村民几十条狗狂追一路，最后还得考我去解救。”

燕许绥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看来现在不是做梦了。

随后便起身朝门外走去，萧铎还在陈年嗅事被重提的冲击中回味，回神时燕许绥已经扬长而去。

清晨的风不似夜里那么寒凉，湿气掺杂在其中倒也不会多温和。

燕许绥大步流星，三步并两步直奔法医室，推开门见三人都趴在桌上。

似有心理感应，凃荆濯立马就醒了，坐起身，看向门口着急忙慌的燕许绥。

后者给他作了一个手势，凃荆濯将缓了缓，起身往门口走。

跟在燕许绥身后，两人走到一处监控死角，燕许绥拽着凃荆濯手腕把人往前带了一步，凑进了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后背的墙格外冰冷，凃荆濯穿得又薄，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燕许绥见状脱下自己外套罩到对方身上，脸上也不似刚才那么生硬。

燕许绥小声说：“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问清楚……”

凃荆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