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仙客来的最后一间客房里,似乎不太平。
地板上是混着血腥气的水渍,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纱布镊子,床上的狄迁要死不活地被白鸢救治着。
“痛不痛?”白鸢使劲按了一下他的伤口,见他咬着牙不说话,又按了好几下,见他终于痛得翻白眼才停手,“想再死一次,以后都这样玩,记住了。”
“右护法大人,白掌柜,白鸢姐姐饶命……”狄迁左手整个手臂充着血,手掌上有很多结了痂的伤口,紫红色一直蔓延到胸口。
“我饶过你,你自己放过你自己没有?”白鸢既语重心长又怒火中烧地将鲜红的帕子扔进脸盆里,朝着楼下大喊了一声,“天香,再换盆热水来!”
“我……我再也不敢了……”狄迁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那只是一个凡人,你何必豁出自己的命去救?”白鸢一脸心痛地望着恨铁不成钢的臭小子,连臭小子三个字都骂不出来了,怕狄迁以为自己不生气。
“我听到了……”
“什么?”
“……他要回去给他儿子买肘子,给他婆娘买衣裳……”
“听不出他有什么被你救的价值。”白鸢被气笑了。
“我不想他被那群东西给活生生吃掉。”狄迁认真地盯着房梁,脑子似乎还没恢复过来,说话如一个孩童般一字一句的,“那太痛了。”
“你这小子……”白鸢点点头,不想再接他这个话茬,“就这样就值得了?”
“当时太快了那群东西,不然我可以用流火诀烧他们,但没办法……那个情况,我不用金棘藤缠住那群怪物,就救不了他……他就会被咬死,被分食。”
狄迁脑子里还在模拟当时的那个场景还能不能有第二种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显而易见没有,他狄迁的人生中,从来都是有得有失。
“你在我这里歇了三晚,治伤耗费地府血莲二两,生肌芝八两,再生藤半两药材,加上以前在地府你还没还清的银子,你总共欠我两万八千四百二十六两白银。”
白鸢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看到狄迁还在认真又艰难地复盘——要不是他身上裹着纱布,一副娇弱痴傻的样子,真想用算盘扇醒他。
“好像这辈子我都还不起了。”狄迁认真听着,认真说道。
“还不起?那就下辈子也给姐姐我打工吧。”
“那我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吧……”
“说什么丧气话呢,姐姐可是还有一本生意经没传授给你呢……”
“你说的是当年我给你经营驿站,一天亏损了你一千六百两银子?你还要教我生意经?”
白鸢笑了笑,“还是不了。”
天香把新的一盆热水打上来了,白鸢又让她把狄迁的饭端上来。
“真是个娇贵的命,我的丫头净伺候你了。”白鸢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早准备好的陈皮、干桂花,均匀地撒在地面上,压一压地板上的血气。
狄迁挣扎着坐起,将床头那个小布包打开,露出淡粉色的粉末。
“里面有金棘藤。”
白鸢点点头:“赝品。”
“是真的。”狄迁神色有些委屈,又有些无措。
“你睡了几百年,你真的觉得和你有关?你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很难感知,好好休息,此时不要妄下定论。”
“金棘藤只有魔皇血脉才能饲养,”狄迁看着被自己咬了很多口子的左手,那是强行用血肉催动骨生花禁术的反噬,语气里藏着几分脆弱与麻木,“我爹莫非还有个漂泊在外的皇子?还是他根本没死?”
“别乱想了,小迁。”白鸢虽然打算盘打的厉害,但是遇到狄迁的这种家务事——或者说前尘往事,自己却完全没有办法帮到他任何一点。
狄迁盯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莲纹指环,看着看着,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如同着了魔一般。他看了许久,眼中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凶狠。
“对,不过是残根邪仿,如果要是让我知道背后是谁在搞这些恶心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这两日李寒洬和殷玖都住在不语司的客房,晟卿那边暂时没什么进度。于是二人顺便养伤,还能针对性地救治一些被妖怪打伤的捕妖卫,为他们偷偷传授一些基本功法。
那位不语司的司长郭还萱倒是雷厉风行,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她虽对两个道士没什么好脸色,但毕竟他俩受官家嘉赏,还是要给些面子——让他们住两晚,摆些简单宴席,说些客套话。
蚁人横行,妖物肆虐。不语司的捕妖队员都不是像他二人这种的天资奇才或是世代大家,都只是**凡胎从小习武一步一步通过层层审核留下来的,面对稍微凶险的妖物就很容易受伤。
对于郭还萱来说,自己身为司长,自然要对他们负责,要对不语司负责——这世上可能没有神,但有妖,有蚁人,这是自己亲眼见到的。
所以,要除掉妖物,除掉蚁人。
待了两日,丞相府的人来了,说是柳公子已经向皇上主动请旨,请二位道长到朝奉府下榻。
朝奉府坐落在都城西南坊,临近城外水门码头,一派春红柳绿的怡人景色。
二人跟着小厮来到了府邸西侧的百戏园。
这花园中有一座卷棚歇山顶木戏台在四方水池上架起,唱词与丝竹声响顺着水波散开,好不缱绻。
两人一进门,就能瞧见柳公子发冠未束,倚在铺着云锦织毯的美人靠上看戏,身上盖着白狐裘。
台上正唱的是京城纨绔爱看的《三偌少年游》。
“休说千金难入帐,疏狂,半醉寻花过画墙……”
小生披着锦袍,跨着竹马,扮着走马游街,挥金买笑的富家子弟。
台下,柳公子一边吃着红袖喂的樱桃,一边和红袖就着唱词说笑风月。
小桌上摆着银制冰鉴,内里铺满碎冰,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此外,还摆着蜜煎金橘、 糖渍龙眼等摆盘。
好在二位道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不会像某位脱口而出一句,成何体统。
“来了啊?”柳公子礼貌地把脚放下来,“二位道长,随便坐,随便吃。红袖,重新上一盘樱桃,多加碎冰,日暖,怕放坏了。”
戏子策马念白,挥鞭大笑:
“本衙少年家资厚,长街走马觅温柔。白银随手酬歌袖,不问明朝米与油!”
一会儿,红袖端着和刚才那盘一模一样的上来了。
李寒洬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樱桃,他只见过山里的小樱桃:青的,黄的,绿的。有的酸,有的酸酸甜甜。有的甜。但这个季节山里的樱桃树才开花。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冰块加在樱桃里。
他有点想吃,但似乎不妥。
柳筠看出了他的局促,“小道长,这果子可新鲜了,我家还有很多呢,你不快点吃,待会就要放坏了。”
李寒洬终于如释重负,用银签子插起一颗嫣红色的樱桃送入口中——甜甜的、冰过的汁水在口腔里爆炸开,好甜——若有机会,带狄迁那小子也来都城尝尝。
狄迁。
李寒洬的舌尖碾磨着樱桃的一小块果肉。像毫无征兆地碾磨到了一颗石子,这颗石子就是狄迁这个名字。
自己离开宗门已经有几日了,不知有没有人欺负他,不知他一个人是否住的习惯——尽管自己已经早和殷瓀和玉生打过招呼了,自己不在的时候,多多照料这个闯祸精。
戏台四方檐角悬着鎏金铜铃,风动,叮咚轻响。
“珠帘半卷倚楼望,公子风流少年样……醉里不问人间账,心放浪,红粉堆中销韶光……”
花衫旦出场了,扮的是阁楼上的歌姬和富家子弟调笑。她梳软抓髻,身着桃红软绸短袄与湖蓝罗裙,手拿一把胭脂花面团扇轻遮嘴角。
“公子一掷千金只为换美人一笑,倒是一出经典的折子戏。”殷玖不拘礼,本就是早春的天气,暖风吹得人很舒服,殷玖便将大氅脱了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靠着——既然有人请他来听这出戏,那自己当然要尽到一个看官的职责。
“哦?殷道长也懂戏?”柳筠支起头看他,“我以为道长常年修行,是不懂这些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的……”
“柳公子请我看的,我自然要懂。”殷玖与他对上目光,又继续看着台上演员的唱念做打,“俗话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总有共通之处。”
柳筠低低地笑了一声,似是被戳穿了什么:“殷长老倒是和两年前不一样了,那次你在满庭芳,还不愿意与我共赏好戏。”
李寒洬有些警惕地盯着那慵懒闲散柳公子,又担忧地望着殷玖,殷玖笑着示意他安心。
“柳公子说笑了,前两年贫道没见过世面,如今贫道自然是乐意之至。”殷玖淡淡地答道,似乎时刻提防着这只狐狸玩心眼子。
“本公子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柳筠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露出一副懒洋洋又舒服的神色,“红袖,殷长老咳疾犯了,许是这春园里太过寒凉。倒一杯温好的羊羔酒,给殷道长暖身。”
“舅舅,你不能喝酒,”李寒洬低声凑近殷玖,眉头拧成了麻花,“会加重咳嗽……”
“无碍。”殷玖拍了拍他的手背,终是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被甜腻厚重的羊羔酒刺激,殷玖喉头极痒,他忍不住咳得更重,李寒洬连忙给他倒水缓解。
“慢些喝……”
看着殷玖小口小口地将白水咽下,李寒洬才稍微不那么紧张了,他顾不得什么修养礼教,冲着柳筠道:“公子,有咳疾之人不可饮酒。”
“我知道。”柳筠似乎有些烦躁,不想和这个小鬼拉扯。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李寒洬的脸色更难看了。
“说得好像他不知道似的。”柳筠一双美眸微微眯起,“大人说话小孩子不用插嘴,你舅舅没教过你吗?”
“失敬了公子,小孩不懂事,闹着玩的。”殷玖的脸色还微微有些红润,胸腔还在起伏,“是我教导有误,还请公子海涵。”
“哼……罢了,别扰了本公子的雅兴。”柳筠被李寒洬冒犯到了,心情不佳,向红袖示意:我要吃这个蜜饯,喂我。吃到嘴里的时候眼睛笑得眯起来,似乎终于抵消了刚才和小鬼拌嘴的烦躁。
“臭小鬼,别怪我没提醒你,”柳筠举手投足间总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又似乎有意指点那榆木脑袋,“人世间行走,是要讲规矩的,不是你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的。”
“谢过公子教诲。”李寒洬没有再继续反驳他,乖乖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嗯,孺子可教也。”柳公子为人师表了一回,找到了一点乐子,笑着点点头。
青天白日里,街坊邻居们从朝奉府路过,就能听见:柳大公子又在听曲儿了。
这次请了哪几个达官贵人家的纨绔?
——不清楚,好像是两个道士。
两位道长也是心善,愿意陪他瞎闹。
——他可是丞相的大公子啊,他除了听戏,跑马,钓鱼,赏花,似乎也没有,也不用有任何别的爱好了。
李寒洬看着化掉的冰块,似乎觉得这名贵的佳果也不是很好吃了。
舅舅从两年前来了一趟京城后身体就变得越来越差,此后闭关不出。只要是官家的命令,他都不敢不从。此次下山只带了自己,许是舅舅觉得自己除了与妖物缠斗还需要见见世面,可这京城真是富贵迷人眼。
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想回清虚宗。
在宗门里,他是掌门的首徒,是狄迁的师兄,是瓀瓀的兄长——他永远游刃有余。
可一到这繁杂之地,自己的心从未宁静过,每一步都是后面有人推着自己走似的。舅舅藏着事不与自己讲——他在忧心什么?是滔天的权势?还是宗门的利益?
“红台假作长安道,粉墨装成富贵曹。纸马踏尘虚走马,戏衣藏笑仿纨绔。千金一掷皆虚话,半晌风流是镜花。台上少年寻艳冶,曲终卸粉剩空纱……”
今日的第一台戏随着众伶合曲,锣鼓齐鸣结束了。
柳公子依旧在和内侍调笑,舅舅依旧在强装镇定,自己却看不开眼前的戏台,究竟笼罩着多少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