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买良田 第1章 受托逢山雪 遇仙登玉阶

赶了一夜大雪，第二日清晨仍下得缠绵。

狄迁在山下的平安镇匆匆吃了碗馄饨，将皂色幕篱往头上一盖，冒着风雪到了清虚山脚下。

抬眼望去，此清虚山三峰鼎立，怪石入云——这盘山台阶足足四千九百多级，若非御剑飞行，爬到山顶的清虚宗怕是要费一两个时辰。

见此，狄迁的膝盖骨幻疼了一疼。

只因三日前，狄迁打明州与孞州交界处路过时，从几个毛贼拳脚下救了个醉醺醺的老道士，结果那道士死死缠住，硬要他送个宝贝到那什么清虚宗去，这一路或大或小的拦路虎无数，好在自己命够硬，楞是没让这宝贝疙瘩丢了。

这老道也怪，前一刻还抱着酒葫芦哭天喊地，后一刻见狄迁用流火诀给那几个蒙面客的衣服烫了几个露肤款式，两只黄褐眼睛便冒出精光来。待那几个蒙面客鼠窜了之后，那老道士从地上一跃而起，举着打结的拂尘乱挥，围着狄迁边跳边转，既兴奋又诡异地咕囔些什么“我宗气数不该绝”，搞得狄迁以为这老道士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老道长，你这般是做什么？”狄迁一蹦三尺远，“我虽然救了你，但也没求你给我驱邪呀。”

“小友，我算得你天钺入命，命格不凡，是我宗门破局之人。”老道长说这话神乎其神，两只黄眼溜圆发光。

“命格不凡？”狄迁嗤笑一声，摆摆手，“可别，我就希望我平平凡凡的呢。我身上没银子给你，你别算我的命了。我还得赶路呢。”

“诶诶诶小友！小友，别走啊，我有件事十分重要，需得拜托你北上时顺便……去一去老朽的宗门，清虚宗歇上一歇。”

“你说……清虚宗？那个孞州清虚山上的清虚宗？”

“正是。”

两月前，打明州停船靠岸后，狄迁途径一市集里遇到一处杂耍团，其中全是采生折割的妖族孩童。狄迁大闹一场后将孩童们放走，但有一个瞎了眼的桃花妖怎么也不肯走，说是想跟着狄迁一起北上，要去大荒泽。

那小桃妖是桃妖族红烨女与一人族修士所生，后修士命丧。红烨在人间寻其转世百余年——再见时他已是清虚宗首徒江月明，红烨错以为能再续前缘，却落得个全族被屠的下场。

清虚宗不偏不倚正是那屠妖满门所在的宗门，自己曾答应帮那小桃妖手刃仇敌，这桩事倒像是送上门来的一般巧。

老道笑嘻嘻地捧出一个成色很旧的檀木盒，“这里面是我宗丢失已久的珍宝，老朽云游十载才得以寻回，劳烦你北上时交到清虚宗掌门申屠翊手里，届时小友可到我宗藏宝阁里选一样珍宝，也算是清虚宗还你一份人情。”

“你为何不自己去，此处就是界碑，还有几脚路程？”狄迁佯装着油盐不进的模样，再三推阻。

“实不相瞒，贫道是宗门罪人，十年来无颜面见宗门袍泽。一月前有位高人起卦算准，有一运用流火诀之人将路过此地，乃救我宗门危难之人，故贫道在此时此地等候，只待小友你前来。”

说这话时，老道眼中满是诚恳之色，狄迁神色便软了下来。

“这盒子里是什么宝贝？这么放心交给我，不怕你宗门的宝贝得而复失？”狄迁坏坏地一笑。

“此乃不详却极其重要之物，若不打开锦盒便无虞。”老道士凑近狄迁耳语，又笑嘻嘻道，“我自是信得过小友才放心交予你。”

“这么邪门？我一介凡夫，帮你还要招惹是非，我还是不去了。”狄迁撇了撇嘴。

“且慢，小友。”

老道将拂尘一挥，只见狄迁身上多了一件玄鸦色的破道袍。虽乍看不起眼，但光影变化处暗纹涌动，依稀看得出是件上年岁的法衣。

“此乃贫道师门传承的玄鸦法衣，可护你一路周全。到了宗门，自是见衣如见人。”老道浑浊的眼中藏了些期待的意味。

衣裳虽然破，却是有无上法力加持，虽算不得多稀奇的珍宝，但再过几日估摸着要飞雪，有这衣服御寒恰好。

“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那便允了你这个人情。”

狄迁理了一下衣裳，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接过了老道手中盒。

“小友福生无量。”破烂不堪的鞋履颤巍巍后退几步，老道向面前的年轻人郑重揖了一礼。

“再会。”狄迁随意回了一礼，向老道士招了招手，转身向着竹海深处走了。

银发舞动，写尽风烛残年之态。

殷崇阿盯着那鸦色的背影的方向半晌，才抹了一把早已被泪水打湿的眼，喃喃有词地往山下的闹市人海中行去。

以前只听闻清虚山陡高千仞，爬过才知十八弯的山阶真真是一望无际，狄迁是口干舌燥又汗水涔涔，正好半山腰有个遇仙亭，他索性边歇脚边小酌两口，还能一览这苍山暮雪的诗情画卷。

半刻后，雪骤然大起来了，从山下上来了个神仙似的束发少年。

一袭云纹白道袍，没有撑伞，雪如白梅开在他的发端。背负长剑，拿一只镂花小手炉，披一身纷纷扬扬的雪，迤逦而来。

狄迁盯着那个白色的小点儿离自己越来越近。

遇仙亭外，踏雪而来的少年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一身黑的怪异人士。

狄迁鸡瞅蛇般看看那来人衣服上的花纹，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破袍子——确认了，是一家人。

“这位小道长，请问你是清虚宗的吗？”狄迁倚在亭柱上，姿态可谓随性懒散。

两人隔着近十丈远，少年闻声便停在了石阶上，不再往前去了，素净鞋面上被飘雪轻轻覆上。

少年目光轻轻落下，在他身上打量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嗯，勉强算是个游侠？

只见那人着一身鸦色脏袍，身姿修长但没个正形儿。幕篱的皂纱被随意地撩起，随着逐渐飘落的雪花一齐纷飞。

皂纱下一双桃花眼，看不出在打些什么鬼主意，里面空只倒映着覆雪苍山。

“我是。”此时风来，一袭白衣在雪里翻飞，他脸上木木的，“少侠在此处停留，是要上清虚宗？”

少年十三四岁，却里里外外都令人感到疏离与沉稳。除了他手里盘着一个雕花手炉，周身上下简直没几分烟火气。

“正是，”雪花胡乱地吹进狄迁的幕篱，在脸上贴一下就化，他把两只□□换了重心，“我要找你们掌门申屠翊。”

少年凝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温和的警惕：“得罪。”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已经掐了诀。一道灵息绕着狄迁转了一周，又顷刻散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没入他的身体。

探查完毕，少年有些疑惑地看了狄迁一眼，缓缓将施法的手背在身后。

“唐突了，近来魔教猖獗，清虚宗不得不设防。”

虽然说着自己唐突，但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那小道长可有搜出些什么？”狄迁有些理直气壮。

“并无异样。少侠随我入宗便是。”

于是一前一后，落成清虚山里的两粒缓缓前行的黑白棋子。

两人聊了一路，十句有十一句都是狄迁起的头。

狄迁得知小道长名叫“李寒洬”，还夸了一嘴他这个“洬”字颇有雅致，还得知了自己要找的清虚宗掌门也恰好是他师父。

“小道长，你之前在亭子那儿说的魔教是什么？”

狄迁手里盘着暖暖的的手炉，手上的冻疮有些发胀痛痒，暗暗在心里犯嘀咕：这天帝老板也忒黑心了，让自己来人间办事也不给自己置办些好行头。

他眼看这山路曲折又天寒地冻，便存了心要逮着李寒洬说故事打发无聊。

“十五年前，大大小小数门派以盘龙教为首，组建了圣日盟。”李寒洬在前边走着，边说话边呼出白色的雾气，背上佩剑的玉色剑穗一摇一晃。

“自此修炼邪术，蛊惑信众，作恶不断。”

“邪术？有多邪？”狄迁来了兴致。

“对于你这样的自在人士而言，还是不要知道为妙。”李寒洬话意有些深沉。

狄迁便哦了一声——又是个打哑谜的，便转了个话题。

“今日山下见到不少你们清虚宗的弟子，是下山除妖了？”

“不是。”李寒洬忽然慢了脚步，注视着狄迁的浅灰色眸子。

“我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逢冬时，都要下山义诊布施。百姓渡年关之难，一为粮食，二为寒冷，三为疫病。”解释到此处，李寒洬有些沉重，“我宗力所能及之处不过微末，但仍不可懈怠。”

“哦，所以我看他们画了很多避寒符，你们这种符咒顶多撑两个时辰就不行了吧。”狄迁擦了擦鼻子，“我倒是知道一个画法，能用十个时辰。”

李寒洬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惊喜，同时又狐疑：这人没有修为，也应不通术法，怎么会画符？

“如何画？”

狄迁捡了一根树枝，在一片雪地上笔走龙蛇。

“你来看。”

李寒洬向他走近，越看清那图案，越觉惊奇。

“如果这里几处这样画，就能比你们的符咒增益一倍不止。”狄迁画完，将树枝点在几处差别之处。

“与上的增益之术倒是相通。”李寒洬说着向空中甩出一张符纸，将狄迁画的图案搬了上去。

狄迁在心底嗤笑一声，《上古箓法》此等天书，如今也流行于世了？

“灵力损耗更低，若真能增加时长……”李寒洬点点头，眼底竟有几分明明白白的赞许。

“好的话，可以在你们宗门推广一下。这秘方我只卖你……二十文钱。”狄迁向前比了一个剪刀手，眼里冒出的精光让他看起来像个江湖骗子，“我还有提高符箓使用时长与功效的各种独家秘方，有兴趣的话欢迎了解。看在你给我带路的份儿上，这些统统给你打——九折。”

李寒洬直接将一个锦囊放在狄迁的手心，狄迁掂了掂，怕是里面价值远远超于二十个铜板。

“多谢，你的避寒咒对百姓大有裨益，我会向师父禀明，确定无偏性后再议推广一事。不过修习之事不能激进取巧，至于其他秘方，在下暂不考虑。”

“也行。”狄迁一副“这么多好处都不知道捡”的惋惜模样，摇了摇头道，“小道长，太正经了总会吃亏的。”

“脚踏实地不会吃亏的。”

李寒洬将符纸小心叠进衣领，领着狄迁继续往前走。

“小道长果真有志气，将来前途无量啊。”

狄迁看着那少年正在前面走着，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大概是那种看小孩儿太过正儿八经的模样的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