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殇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 北疆之行（十五）

云州人吃不上羊肉，顿觉“这日子可咋过呀！”

相较于西魏其它地界，云州所在的北疆，风寒甚苦，一年倒有八个月不是刮风就是下雪，田里种点啥都得玩完。故而，在此地，菘菜芜菁芦菔之类的粗菜，倒比羊肉还金贵。到了寒季，一大家子人围炉吃羊肉锅子不算啥，若是那锅子里烩上半颗菘菜，抑或几方冻豆腐，那才说明这家的家底子不薄。

况且，苦寒之地，百姓全凭肚子里的羊油、身上的羊皮袄抵御寒冷。如今，云州人惊觉市面上的羊肉居然有价无市，可不就得喊一声“天要塌啦！”

如今，莫说云州城，便是整个北疆，或者，更确切点——昭武军所在的北疆五州，都是同样的情况，真真是拿着钱都不见得寻得到羊肉。故而，许多食肆，都没法开张了。纵然还有那勉强能支撑下去的，也只有白水汤面供应，市面上竟绝迹了羊汤面。

这事儿，不算什么秘密，着个人就能打听清楚。

因此，廿三很快就将其中种种变化摸得一清二楚。

市面上羊肉难觅，军中又如何呢？

须知，每年北疆蛮族养的羊，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昭武军收购了——军卒要训练，体能消耗大，吃起肉来远胜寻常百姓。

依着邱老六的说法，相较于云州城里的情况，昭武军中的炖羊肉虽比往年也少了许多，可每一个月里，总能吃上一顿。

廿三心里略略算了算，不由一惊。

会做炖羊肉的人都晓得，十斤生肉才能出六斤熟肉。而一只活羊，宰杀后顶多才的一半的肉。也就是说，一只八十斤的活羊，只能得二十来斤熟肉。

按照昭武军的吃法，一顿炖羊肉就得吃掉百多只羊。在当前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的情况下，韩瞳哪里来的那多么钱买下这许多羊肉？

且，如今云州城里，非但去年秋冬之际存下的冻羊肉昂贵骇人，便是今年开春后蛮族卖过来的羊，也稀少价高。

往年开春时，蛮族会将一批经冬的老羊瘦羊卖掉，然后他们就会带着母羊小羊以及健壮的公羊转去水草肥美的地方。这批老羊瘦羊，价格固然会比前一年秋冬之际卖的羊贵，但也贵得有限。买的人，也认这个价儿——毕竟，鲜活的羊总比冻羊肉好吃些。

也不知怎地，今年已经到了这个时节，蛮族那里卖过来的活羊还不及往年的一成，价格更是居高不下。买羊的多是本地人，有开酒楼的，也有开肉铺的，总归要报怨。可蛮族人却一点也不担心卖不出去，还趾高气扬道：“你嫌贵不肯买？哼，有的是要买的人。”

一副爱买不买的德性！

袁掌柜也是买家之一，自然不忿蛮族人这迥乎异常的态度。不过，他又不是寻常生意人，比旁人多长了个心眼，便试探地问：“怎地？已经有买家了？”

“那是自然。”蛮族人眼皮都不带翻一下。

“谁啊？这么大胃口，一次就能买了你这几百多只羊？”袁掌柜忍着气继续问道。

岂料，那蛮族人倒警醒得很，只抬眼上下打量了袁掌柜几眼，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哼，却是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袁掌柜总是要做生意的，便是这羊又瘦又贵，他也得咬牙买上十多头，然后养在后院羊圈里，好生喂养着，或许，能撑到秋冬时节蛮族人二度卖羊之时。

廿三将所有这些信息收集起来，一条一条慢慢看，细思量。

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却不能肯定——缺少数个关键的环节，他无法妄然下结论。

廿三在云州城里逛来逛去，终于，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活计——受雇于一家柴草行。

柴草行，是北疆地界上特有的一个行当。

不同于其它气候温暖林木丛生的地界，北疆这旮沓，委实干巴得紧，往往一眼望过去，不是秃山就是荒滩，几十里都看不到一棵树。

故此，若要烧饭取暖，所用的柴草得来并不容易。

别的地界，门前屋后总有几棵树抑或矮小草木，顺手撅几支，做一顿饭是尽够用了。然，在北疆，柴草却是要花钱买。

北疆不是没有山林，可山林既少且远，除了穷得不行的乡人自己打柴，几乎没人肯为了煮顿饭的柴火跋山涉水顶风冒雪地走上两三天去砍柴。于是，就有了柴草行这门生意。

从事柴草行的人，手里都有几座山头。他们将山头买下或租下，雇人看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数十辆大车牵引着去山上驮柴。

柴草的品相不同，售价也各有差异。总之，火大烟少的干柴与枝弱潮湿的矮木，都能找到各自的买家。

云州人吃饭煮汤要买柴草，烧炕取暖也要买柴草，可以说，云州人一日不可无柴草，而柴草行的生意也是一日都断不得的。

廿三受雇的这家柴草行，不但在云州城里卖柴草，还为函阳关的昭武军提供柴草——虽则昭武军自有火头军烧饭，可也做不到大军出动四处砍柴呀！

廿三说服人家雇佣自己还费了点小心思。

无它，委实是自个儿形象不佳，既黑且瘦，一看就不像是能出大力气的人。人家管事一不是瞎子二不做善事，如何会雇他？

自然，廿三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力大无比的异禀来——他是拿柴草行当跳板的，又不是真要卖力气！不过，他在管事面前露了一手漂亮的心算，哎呦喂，这能耐可大了去了！

当即，管事就拍板定下了他。

廿三早就打听过了，因着柴草行雇的都是出死力气的人，识字的甚少，会术算的更是百里无一。故而，总会发生算不清账的情况。

那些个挑担在云州城里卖柴草的也就罢了，纵算错，也不过是十几文钱的失误。可送到昭武军的柴草，动辄就是五六大车，少则五六百斤，多则□□甚至一千斤，这要是算错了，可就亏大发了。

因此，每每往昭武军处送柴草，管事都是自个儿亲自押车，算盘耆草样样带全，就怕算错账亏了钱。

且，函阳关距离云州城颇有些路程，道儿又不好走，从管事到车夫，无不视之为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