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殇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京城风云（二十八）

躺在床上，廿三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夜的烧饼，也没睡着。

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投靠”了一个医术不错的郎中，付不起诊费，这才不得不以身偿债，做起了人家的小厮。哪承想，自己竟是搅进了一桩造反案！

天呐！这跟自己打算的完全不一样啊！

甭听公子爷说得义正言辞，可在廿三看来，就是造反！

对！妥妥地造反！

没错！

不管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不管现任国主是多么的卑鄙、无耻、恶毒、刻薄、无能。。。。。。等等等等，反正，如今，此刻，就是现在，公子爷要将现任国主推翻，就是——造！反！

本来打算着，待哪日公子爷医治好了自己的失魂症，自己便可以循着记忆，去寻找失散的亲人。可眼下一脚踩进了这么个造反团伙中，就算将来失魂症治好了，自己还能全身离开么？会不会被他们灭口啊！

他心里充满了绝望，只觉得一个叫“完蛋了”的小人，在波涛汹涌的心海上载沉载浮。

这一刻，从不求人的廿三诚恳地祈求老天爷：拜托拜托，务必要保佑公子爷早日造反成功！

——他登上了龙椅，心愿得偿，就不会与我计较啦！

当廿三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俩大大的乌青眼圈，无比招摇。

大家伙儿彼此心领神会地对个眼神，有偷笑的，也有觉着不大好意思的。

与廿三相处了这么久，在众人心中，已然将他视为自家弟兄——只是差揭开那么一层窗纸而已。

昨儿，小陈哥挨个与他们一一咬了耳朵，众人皆道：“阖该如此。不然，总这么瞒着他，得多少别扭啊！”

小陈哥紧张兮兮地绞着双手，愁眉苦脸道：“你说，廿三会发多大的火？哎呦喂，我可担心了。。。。。。”

“你还怕他发火？”薄庙苗斜睨他，调侃道，“平素里，属你最爱欺负他。廿三倒是好性——我看，你怎么使唤他，他都不生气。你还怕什么？”

“我。。。。。。我。。。。。。我那不是考察他么？”小陈哥讪讪地解释道，“滕伯啦，皮伯啦，都叮嘱我，要我 ‘就近考察’廿三。既如此，我不使唤他，怎么‘就近考察’？我这不是身不由己么。。。。。。”

“其实，这还得怪那个魏老头子！若非他说漏了嘴，廿三怎会晓得？就算要晓得，也阖该是咱们告诉他前因后果，而非从那个糟老头子嘴里溜出来。”小陈哥气得直跺脚，“亏我昨儿还夸他知情识趣，送了那么一大盒点心——呸！原来是居心不良！”

此刻，他后悔得不得了——早知道，就不吃那些点心啦！到了现在，一大盒点心悉数进了他的肚子，连个渣渣都不剩，想退都退不回去！

真真气死人啦！

路过的彭大雄见几个人脑袋围成一圈，好奇之下，也将毛茸茸的大脑袋挤了进去。

他听听这个说的，再偏过脑袋，听听那个说的，觉得都有理。末了，他总结道：“陈丫头想多了，廿三可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不过，如今既成了一家人，就该意思意思。”

“啥意思意思？”一圈脑袋齐齐转向彭大雄，不明白他的“意思意思”是怎么个“意思意思”。

“笨！”彭大雄瞅着这一圈发亮的脑门，挨个儿送了一巴掌。

于是，廿三就收到了些奇奇怪怪的礼物。

有送皮靴的，有送腰带的，有送小刀的，而最最奇怪的礼物，当属薄庙苗与小陈哥合送了一本手抄食谱。

小陈哥紧绷着面皮，忒正经道：“他们送的那些个，都是能花钱买到的。咱们这本食谱，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薄庙苗嘻嘻笑着搓着双手，补充道：“我们哥儿俩打听了好些人家，才打听到南市有户人家，据说曾在水云楼做过大厨，手中有一本秘不外传的食谱。我们费了老大的气力，才从那老厨子手里换了这本食谱。”

小陈哥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你可不知道，那老厨子可难说话了！我真怀疑他鼻孔是朝天长的。”

薄庙苗又道：“我们哥儿俩想着罢，廿三你素来厨艺不错，总能倒腾出没见过的花样。可见，你于厨艺这一道，是极有天赋的。”

“所以，我们就想着送你一本食谱，望你多加钻研，勤学苦练，早日成为一代厨艺高手！”两人异口同声道：“这绝对是利人利己的无上功德啊！”

好罢！

与其说廿三是被这本来之不易的食谱打动的，还不如说，是被这哥儿俩之间难得的“和谐”给打动的。

他瞅瞅小陈哥，再瞅瞅薄庙苗，颇觉无语——这两个见面就抬杠的斗鸡，这会儿竟成了“哥儿俩”！还有，那个啥“利人利己”，是什么个意思啊？你们哥儿俩是不是在暗示我，以后就指着我给你们成天价做好吃的？

彭大雄送了廿三一副护胸皮甲。

廿三拿到手，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彭大雄瞅着廿三手里旧兮兮的护胸，还挺舍不得的。

“你可别看它旧，它可是正正经经的好东西，有钱都买不到。”他指着皮甲上的铮明瓦亮的钉，道：“看看这钉，可是真正的钢钉。认得钢钉不？晓得百炼成钢不？这钉，可就是‘百炼成钢’锻造出来的钉，与宝刀是同一样的材料。”

他又两指捏着皮甲，大声赞叹道：“猜猜这是什么皮？猜不到罢？这可是顶顶好的小牛皮！”

“大雄叔跟你说哦——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牛皮，而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金川出的一岁口的小牛肚皮上的软皮。只剥最软最韧的那一层，薄如纸。然后，十张这样薄的牛皮糅合压制，才能得这样的一块皮。”

“且，你看看，”他将胸甲翻来覆去地展示着，“不同于那些个碎皮子缝成的皮甲，有缝隙，就有护不到的地方。这可是整块牛皮，轻，软，韧，脖颈以下，腰以上，护得严严实实，刀枪不入！”

“这先国主赐给我的。哦，就是公子爷的父王！”彭大雄回忆起往昔的荣光，“那时，先国主亲自主持，给东宫选禁卫军。我那时候年纪虽轻，可手下功夫却不赖，一路干翻了多少人，终于入选。我们那一批，拢共十二个人，个个都是高手。先国主大喜，便赐下这护胸皮甲。”

他感叹道：“哎呦，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可真是跟做梦一样。”有句话，他梗在嗓子眼没说出来——当年的十二个人，如今，只他一人还活着。不知道，那十一副皮甲，如今还存世否？

哎呦喂，瞅着这皮甲油光光乌漆漆，其貌不扬，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历！廿三听大雄叔这么一说，顿觉肃然起敬。

他赶紧将皮甲双手递还给彭大雄，“这般稀罕难得，大雄叔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既送了你，收着就是，娘儿们唧唧的做甚？”彭大雄一巴掌就给推回来了，“别跟陈丫头似的，咱们爷们儿不作兴那套假模假式！”

廿三真心不大想收这礼物。

一方面，是这护甲委实珍贵。可以看得出来，大雄叔对它特别有感情，特别爱惜它。不仅仅是穿戴了十五年的老物件，在它身上，还承载了一份深重的回忆。

而另一方面，廿三——当然，他是极不愿承认的，然而，却是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他穿戴不上这副护胸皮甲呀！

是滴！

甭看廿三其实是个姑娘家，可是，若论胸口的肌肉，他那里，还真不如大雄叔胸前肌肉丰厚。

大抵，在他发育初期，为了不被甘家军中其他人觉察，便早早缠上裹胸。结果，裹得太厉害，如今，已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不说个儿小人瘦罢，就胸口那儿，还不如个小笼包。

若将这副护胸皮甲套在身上，那得填进去多少棉花呀！

这真是惨痛的现实呐！

如今，面对大雄叔这具有强烈刺激性的礼物，廿三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