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陌抵达青云客栈时,险些被孩童的哭声震聋,他掏了掏耳朵,慢慢悠悠晃进客栈,狮吼一声:“大清早地,叫魂呢?!”
众暗卫猛地一扭头,锐利的目光齐齐射向眼前的卷发男子,活像要把他分尸,闻人陌装模作样地一抖,“咦~好可怕!。”
目光落在孟月怀里的孩子脸上,当即一顿,快步上前,蹙眉道:“ 这....你们是阿衍派来的吧?”
五毒闻言一呆,上下打量男人一番,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看着四十来岁,一头卷发,穿着懒散,模样更是轻浮。
“先生可是灵犀宫的使者?”
闻人陌嘚瑟道:“哈,没错!本座就是你们家王爷的师兄!”
众暗卫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才拱手相迎:“属下失礼,先生请上坐。”,心下仍存戒备,“先生可有信物?”
闻人陌将烟管在桌上敲了敲:“本座就是灵犀宫的招牌!爱信不信!不信就滚!”
众卫脸色有些僵,闻人陌猛吸一口水烟,目光紧盯谢还真,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好样的啊师弟!老子还在打光棍,你孙子都这么大了!”
“话说小陵子和他媳妇呢?那厮信上说把儿子一家三口托付给本座了,怎么只见个小娃娃?”
五毒脸色难看:“不瞒先生说,昨夜咱们遭了贼人的暗香偷袭,醒来时大公子已跟那贼人走了,留了封信,说是去京城寻贺兰臻和王爷了,交代咱们好好将小公子送去灵犀宫。”
闻人陌闻言一怔:“贺兰臻是谁?”
五毒一顿,不知如何解释是好,僵着脸简略道:“即是这孩子的泽泽,他早便抛夫弃子,不知去处了。”
“啊??我还等着看你们家小媳妇长啥样呢,让那厮宝贝得紧!怎么人都跑了!”闻人陌扼腕叹息,“没劲儿没劲儿!小美人不在,害老子白来一趟!”
众卫闻言黑脸,这人也忒不靠谱了!他们都快急死了,此人不关心他们家主子的下落,光流哈喇子去了!
“那贼人擅使蛊毒,属下担心公子被贼人迷惑了,望先生能帮忙寻找公子!王府必有重谢!”
闻人陌勾起一撮卷毛吹了吹:“你们王爷都快完蛋了,谢什么谢?”
四旭大怒:“你——!”
闻人陌懒懒地掀起眼皮,眸光冰冷:“灵犀宫虽与谢氏祖上关系匪浅,但世代恪守宫规,绝不干政!自他离开灵犀宫起,便不再是灵犀宫的弟子了,本座顾念兄弟情分答应照顾他的后人,只因小陵子足够干净,不曾参与王权纷争,可既然他主动离去,便是铁了心要去蹚他爹那滩浑水!人各有志,干涉他人命运是要折寿的!恕本座爱莫能助。”
众卫默然,谢还真仍在孟月怀里抽泣,像只瑟缩的奶猫,好不可怜,闻人陌伸手将他提溜过来,他也毫无反应,兀自沉浸在悲伤中,肝肠寸断。
闻人陌捏起他的小脸细细打量,眉梢挑了挑:“嘿,跟阿衍小时候真像!怪哉!你们家祖孙三代共用一张脸啊?”
谢还真抽泣着,目光冷冷在他脸上刮过,毫无兴趣地撇开。
闻人陌倒是兴致勃勃,又有一个小号谢衍供他玩了,“真可怜啊小宝贝,你爹娘不要你了,随你闻人爷爷去灵犀宫吧!”
他颠了颠谢还真的身子,忽然从人家衣裳里抖出一封信来。
闻人陌一顿,先于孟月一步捡起信——谢还真亲启。
闻人陌臭不要脸地拆开,五毒连忙抓住他的手腕:“这是公子留给孩子的!”
闻人陌轻易挣脱他,腆着脸打了个哈哈:“这么小的孩子认得几个字?他进了灵犀宫,便是我门下弟子,恩师如父,我身为他的父亲,自当念给他听!”
五毒气得脸红脖子粗,奈何此人功力深厚,怕是他们四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闻人陌轻咳一声:“我念了啊——小崽,待你把后面的字认全了,便能读懂我的信了。”
他声音不徐不疾,目光飞快划过信纸,猝然一顿。眼睛瞪如牛瞳,目光滑到谢还真脸上,又滑回信纸,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他娘的——”
“谢衍!你你你个老小子简直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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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春节过去才月余,整个大周朝便历经了天翻地覆的剧变。短短时日,一皇二王相继而亡,越王阖族锒铛入狱。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同室操戈中死去的冤魂致哀,京兆府气温陡降,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齐王出殡这日,天色阴惨,细雪纷飞,百姓夹道相送,哭声从街头传到巷尾,连呼啸的北风都压不住那悲恸的浪潮。
沈忱坐在临街的酒楼之上,侧倚窗棂,凭栏自饮。
他早已摘下沈剑阁那张假面,露出底下风流俊逸的真容,楼下满城哀恸,与他毫无干系。他冷眼俯瞰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杯中的酒液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眸光。
大仇得报。
可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快意。
谢衍,终究不是死于他的剑下。
他抬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扫到长街尽头那支浩浩汤汤的仪仗队,领头白马上那抹挺拔的身影令他瞳孔一缩——
谢听阑!
沈忱捏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三年前他不懂此人在想什么,三年后愈发猜不透。
遥想那年悬崖对峙,谢听阑被他锁了琵琶骨,像条狗一般被谢衍狠心抛弃,落入峭壁深渊之中,是他将谢听阑捞进山洞狠狠折磨,以报当年这厮在砚山洛水搞他师弟之仇。
“你跟贺兰臻究竟是何关系?去年在砚山洛水,是他主动跟你行事,还是你强迫的他?”
谢听阑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呸”地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一只夜枭:“那日的刺客是你?!你跟贺兰臻是何关系?”
沈忱狠狠一脚踹向他腹部,揪起铁锁抽动他的琵琶骨:“临死前告诉你也无妨!听着!我是他师兄,你作为谢衍的义子,缘何跟他儿媳妇纠缠不清?!”
谢听阑疼得满身冷汗,竟还笑得出来,声音肆意而狂放,“这很难理解吗?当然是为了给他们家绿帽子呗!”他斜睨着沈忱,眼中毫无惧色,“欸,你可不能杀我,保不齐臻儿的孩子就没爹了!”
沈忱一拳砸在窗框上,无论过去多久,想来还是觉得可恨!
当时谢听阑提出跟他合作,他全然不信,这厮的心跟马蜂窝似的,全是心眼子!指不定是为了活命编造的托词,但谢听阑说起映月城的时候,他头一次动摇了。
他没想到谢听阑和樊烨一样,都是映月城那场屠杀中的幸存者。
如若是这个理由,此人,或可成为扳倒齐王的棋子。
而后来谢听阑联系他带贺兰臻逃离王府,是他们俩第一次合作,至此他背着八皇子,谢听阑背着谢衍,开始暗中往来。
只是没想到,谢听阑又一次反水了。
沈忱想起那晚的谢听阑,仍觉后背生寒。
谢听阑先杀义父,后杀表兄,当真六亲不认,杀伐果决。
老八伏诛后,他亦被大军围困。当谢听阑的箭矢对准他的眉心时,他以为自己也会如谢衍一般,在劫难逃。然而谢听阑收弓了。
那一箭终究没有射出。
自此后,世间再无龙武军左将军沈剑阁,只有浪人沈忱。他从江湖来,入朝廷去,谢听阑一箭将他送回了来处。
只是老八登基未成,中道崩殂。他不得不假死遁逃,替沈家翻案的夙愿,终究未能实现。
仇报了,又像没有报。沈忱恨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我可以替你给沈家翻案,不过,看你表现。”谢听阑好整以暇地弹着弓弦,轻描淡写。
那晚他才是那个掌握生杀夺予的君王,而非如今明堂上坐着的那位。
沈忱几乎怀疑,谢听阑是故意让所有人都不如愿,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以折磨众生为乐,连他自己也不放过!
可是为什么?
沈忱极目望去,仪仗排头之处,谢听阑浑身缟素,头戴孝冠。雪落在他肩头,覆了薄薄一层,缟衣如霜,面如冰雪,不见一丝起伏,只有一双空洞的眼,木然地望着前方。寒风卷起漫天纸钱,从他身侧呼啸而过,他挺拔的背脊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刻在风雪中的石像。
整个上京都在为齐王哀哭,唯有谢听阑好似被抽干了灵魂,不见一滴眼泪。
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在人群里一闪而过。
沈忱心口一跳,猛地收回目光,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望去。可那身影似水中的涟漪,只一瞬便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同一时刻,长街另一侧。
“谢听阑——!”
贺兰臻拼尽全力挤进人群,朝仪仗队的方向大喊,然而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喧闹中显得如此微弱,出口的瞬间便石沉大海。层层叠叠的人墙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贺兰臻如同怒海中颠簸的孤舟,被推搡挤兑。
他失魂落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他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想问谢听阑,于是他拼命朝前挤,朝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伸出手:“谢听阑——!”
可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一波一波地将他往后推去,眼前的世界蒙着一片混乱的灰白,哭喊、哀乐、风雪,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将他淹没、吞噬。
谢听阑麻木地骑在马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忽而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穿过嘈杂,被风雪拂进耳边,“……谢听阑!”
他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目光鹰隼般扫过人群——
没有那张脸。
没有那道身影。
只有乱糟糟的一片,白的幡、白的衣、白的纸、无数陌生的面孔在喊,在拜,在目送那口棺椁,没有任何一张是他想看见的。
谢听阑怔怔地望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自嘲自己幻听。
他回过头,继续驱马前行。
灵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贺兰臻眼睁睁地看着谢听阑的身影从视野中缓缓离去,胸口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慌,忽然觉得马上那道身着孝服的人影好陌生,像幽灵,像无常鬼,像把冷硬的铁刃,劈开送葬的人群,无情地将谢衍拉去地狱。
贺兰臻空落落地收回目光,一回头,一张的巨大黑漆玉棺撞入眼中。
棺身巨大,雕纹繁复,由十匹骠骑骏马同时拉动灵车。庄严肃穆,如山岳横陈。纸钱与雪花漫天飞舞,落在棺盖上,又被风卷起,徒增苍凉。
贺兰臻的心狠狠抽搐一下,疯了一般拨开人堆,拼尽全力朝那口棺椁靠近。
周围哭声震天,有人抛洒纸钱、有人投掷花瓣,有人大着胆子去触那冰冷的棺木。贺兰臻亦伸出冻得通红的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冰凉刺骨。像是触碰了一块千年寒冰。
贺兰臻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簌簌而下。
曾经他以为坚不可摧,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里面吗?
谢衍的音容笑貌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贺兰臻开始耳鸣,胸腔紧到几乎无法呼吸。
“臻儿……”
好似有一道低柔的声音穿透棺椁,在耳边轻轻响起。
他再也控制不住,将额头轻轻抵在棺壁上。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棺木繁复的花纹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指甲深深嵌进棺缝,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将这棺材掀开,将谢衍从里面拽出来!
可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死死地扒着棺椁的边缘,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雪风灌进他的衣领,吹乱他的发丝,泪水和雪水糊满他呆滞的脸,他像只单薄苍白的孤魂,摇摇欲坠地挂在棺椁一侧,被拖出城门。
仪仗队的护卫们开始驱赶周围的拥簇的人群,贺兰臻被一赶长枪狠狠掀开,枯叶一般跌出灵车,重重地摔在薄薄的雪色上。
额头的锐痛将他的魂儿拉回躯体,他看着那巨大的棺椁与他渐行渐远,一个念头在心底熊熊燃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兰臻咬牙爬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尾随。
纵然是把坟刨了,他也要把谢衍挖出来!
小寡妇哭街,在线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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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扶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