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
清脆的响指声落在耳边,棠书宜跟在队伍的末尾,抬眼望着直冲云霄的珠秀峰。
步渊阁没有千级阶梯,看起来也不像有宗门阵法的样子。
一眼望去只看见两山对峙,岩壁相挤。
穿越狭小缝隙,头顶是一道狭长天空,脚底踩着湿滑的石径小路,不过是仰俯一瞬间,阴暗交错。
人走在这一线天里,气息吐露都不大顺畅。弯弯绕绕好久,终于停下脚步。
飞流砸进深潭,前方瀑声轰隆,震彻山谷,宛如惊雷雨落。
一处瀑布出现在眼前,领头人的声音穿过山谷,穿过水声,直抵每个人耳侧。
“此处阵法诡谲,各有道友务必跟紧,迷失此阵则失去进入步渊阁测试资格。”
棠书宜微微皱眉,她记得那老人说这步渊阁选拔弟子最随缘,难道眼下这阵法也算是选拔的一步?
棠书宜屏气凝神,决意小心为妙。
步入这阵中,除却一开始有轻微震动感,此后并无任何特别。
瀑布中间豁出一处洞口,棠书宜这一行人踩着水色灵力阶梯,穿过洞口。水流从人的身侧划过,凉意顿生。
尽管步渊阁不是绝大多数弟子挑选宗门的首选,但今日搭乘巨剑来到此处的人并不少,棠书宜并不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早在队伍集中向一线天内部走进时,领她前来的老人就不知所踪,棠书宜又只剩下自己一人。独身一人来到步渊阁的不算少数,偶尔能听到前后传来几道搭话声。
这不,棠书宜正小心观察着脚下的灵阶。这灵阶足够两人并肩同行,边缘往外则是一片黑暗,像是会吞噬人的深渊野兽。
所有人都避开最边缘地带,棠书宜并不惧怕这深渊,好奇底下会是什么,但无奈估计没人给她答案。
就在她观察这阵时,身侧不知何时冒出一位少女。在棠书宜注意到她的时候,那人就弯着眼睛勾唇露出笑容。
少女迈着小步子朝她靠近,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我叫计叶真,我看了看这批人里,就只有我们二人都来自自鱼城,你叫什么?”
棠书宜自然也将这批人观察过,她直接回答道:“棠书宜。”
计叶真丝毫没被棠书宜的冷淡回答影响,转而另起话题,说起这阵法。
这阵法大概是什么蒙蔽之阵,棠书宜她们不一定真的走在深渊之中,或许是为了隐去步渊阁的踪迹设置的障碍。
步渊阁和其他三大宗门不同,此前不参与任何宗门纷争,符合“隐士高人”的形象。为彻底避世,设置这样的阵法倒是合理。
计叶真所知不多,但也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分享。棠书宜没有冷着她,但也像某种动物,戳一下动一下。对方不主动抛出问题,她也就不主动开口。
就这样聊了一会儿,前方突然掀起一阵骚动,伴随着一声震动山谷的尖叫声。
棠书宜和计叶真不约而同停下步子,探头向前看——
人群中多出一个大豁口,空地上只站着一个男人,以他为中心方圆一米全部空出,周围人惊恐地看着他。
讨论声一层一层传到棠书宜她们这里的时候,人群又往前进了十几步,这时才知道那人竟然将身侧同行之人推下深渊。
计叶真震惊道:“还能这样?”
她诧异地太明显,站在她们前面的几个人听到这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担心她也会推人下去。
棠书宜只昂着头,看见那人周围还是空着的,隐隐被其他人孤立开来。
心下猜测,难道这也是选拔淘汰的一步?那人定是为了脱颖而出,才会想到推人下去。杀人正确与否暂且不论,但的确是淘汰掉一位同行者。
其他人也会效仿吗?
这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都疑惑的,但短时间内,没有一人轻举妄动,队伍依旧向前行进着。
狭小天光吝啬洒落,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起初同行人群还安静无声,随着时间线拉长,有关“这是否也算一场测试”的讨论愈演愈烈,亦有人蠢蠢欲动。
计叶真叼着根不知从何处薅来的狗尾巴草,说道:“不是说这步渊阁选拔最随缘吗,怎么还有这一出。”
棠书宜也很想问,是真的想让他们先下手为强,还是测试他们是否有一颗仁心?
棠书宜不知道,但她目前没有要先发制人淘汰对手的想法。
终于……在又一次踏过一小块水洼时,一声惊呼传遍山谷。
紧随而来的是一声又一声颤抖的道歉声,不用再去猜测都知道这是又有人下手了。这次的始作俑者没有上一个那样沉默,却像是陷入什么癔症中,正不停地道歉。
“虚伪。”人群中有人出声。
棠书宜抿唇,没有说什么,什么都没想,只跟紧队伍向前。
这样的戏码,从此刻起,重复三次,这意味着已经有至少三人被身旁之人退下深渊。
明眼人都能猜到这并不对劲,从未接触过阵法的棠书宜也能看出一二。
身侧的计叶真猜测道:“难道这阵法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棠书宜回答,“有可能。”
就在人群即将抵达下一个分界点时,头顶的天光忽地多了起来,视野一片明亮,棠书宜轻遮双眼。
只一瞬间,众人就从那阴暗的一线天转移到开阔地带。
此刻棠书宜他们正站在一片开阔的地台上,正北面数百级石阶相连,一座宏伟的大殿屹立眼前,周围草木掩映,形成天然屏障。
向后望,只能见到无边无际的云海,此处宛若云天中央,让人想看看这边界到底在何处。
不久,方才在一线天中传音那位弟子再次来到众人面前,眉眼肃穆,传音传遍广场。
“请众位弟子有序进入大殿,留下与否,答案就在殿中。”
计叶真长叹一声,“可算是到达步渊阁了,听说这里叫云天台,竟真的在云天之中,果然气派。”
可惜今日时间来不及参观一下这广场,不然棠书宜有理由怀疑她要把这里每一处都走上一遍。
棠书宜并不着急进入大殿,在这个时候,反倒是露出一些好奇心,四处观望着。
她问,“你很了解这步渊阁吗?”
计叶真点头,又叼起草,“这步渊阁法宝众多,咱们得上一件可就不得了,人行走江湖在外,保命最重要。”
棠书宜:“你是为这法宝而来?”她怀里的钟流仪还热乎着,某种程度上,她也算为法器而来。
计叶真坦诚地点头,看这样子不是说谎。
这一路走来,棠书宜大致摸清她的性子,计叶真为人豪迈又没什么心机,你愿意说上三分真她就还你九分。
计叶真又问道,“那你呢?”
棠书宜笑了笑,“为了学习仙术?”
队伍向前,即将轮到她们。
此前队伍中人,要么是倒在那百级阶梯上,直接从高处滚落,还想再试的时候,被步渊阁弟子拦住,想必是缘分不够。
要么是顺利进入大殿,此后有人折返回来,只摇头,看来也是没进去。当然也有人一去不复返,应是顺利成为步渊阁弟子。
棠书宜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原本忐忑、强烈希望能进入步渊阁的心,在此刻意外平静下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要从高台摔下来,不要摔得太狠就好。
棠书宜同计叶真一同迈上这台阶,微风轻轻吹拂,棠书宜闻到空中弥漫的淡淡花香。
云卷风舒,只着一身简单布衣的女子,长发飘逸,衣袖随风飘动。
台阶之下,等待进入大殿的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她们,期待着她们“测试”的结果。
“我方才踏上这阶梯走得极为艰难,这风似乎在阻拦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上去。”
身旁走到半途就摔下来的人没说话,静静地望着那高台。
所有人都怀揣着同样一个疑问——
她们怎么走得这般轻松?
台阶上的棠书宜并不知道阶下人在困惑什么,只是感受到踏上一级又一级台阶,每迈出一步,这风似乎就轻柔一点。
四月初春季,云海之上的风没有要为难人的意思,那股淡淡的花香始终在空中飞旋。
千重殿并不是只有一扇门,当来者注视着那块夹带着风霜的牌匾时,有一阵风吹来,门扉自动开启。
棠书宜没去管周遭能感受的一切,抬脚迈进殿内,没有犹豫。
殿内沉香四溢,光线昏沉,几扇窗牖漏出足以看清殿内的亮光。黑木梁柱两排分立,其上几道暗纹鎏金,莫名给人一种肃穆之感。
殿内空旷,没有什么多余陈设,唯有一幅巨大的画卷钉刻在墙上。
画卷上云彩缭绕,一座模样古朴、带有某些地方色彩的塔屹立在云海中,画卷下侧松树挺拔斜立,山峰耸立,日光普照。
空旷大殿中央,有一面玉柱,一位黑发少年站在柱旁,面露微笑看着来者。
他指了指身侧的玉柱:“来看看是不是有缘人。”话语中透着一股调侃的意味,这玉石有问题吗,他为何在笑?
棠书宜将双手放在玉石上,和眼前这少年大眼瞪小眼,等了许久,她微微歪头想着自己是否是“无缘” 之时,少年点点头说道:“有缘,你从后面出去领弟子服吧,会有师姐带你去住所的。”
话音刚落,侧殿门大开,指引人出去。
棠书宜回头看了那玉石一眼,实在是没想明白怎么测出有无缘的。
从侧殿出去后,果然有一位师姐等候着。
见到棠书宜那刻,木着脸的师姐立刻绽放笑容,“欢迎你来到我们步渊阁,师姐带你去住所,跟我走吧。”
棠书宜老实地跟在师姐身后,从侧殿出去,有一条向右蜿蜒的长廊,两侧枝叶繁茂,修竹挺立。
未到夜晚,灯笼灰暗地悬挂在廊亭上,一只只交错延伸。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棠书宜总觉得人踩在这青石板上,步子都是轻盈的,和踏上台阶吹来的风一样轻柔。
师姐向她介绍着步渊阁内部情况,“刚才你进的大殿是千重殿,是议事的地方,多数弟子一般没事不会去这里。现在我们走的这条廊道是云中廊,向右是往弟子住处去的。”
“切记不要随便踏去云中廊另一边,那里有一座远黛山,是圣子住所,弟子没有资格去。”
师姐指了指右侧,“你看,穿过竹林,就到了农田。到时候你们每位新弟子都要领一块地。”
棠书宜有些诧异,“一边种田一边修练?”
师姐点头,露出欣慰的表情:“对,步渊阁的传统就是这样。”
这条廊道似乎格外长,像是跨越一整个云海。
“你们来时所见的广阔圆台,叫做云中台,那里是整个步渊阁灵气最旺盛的地界,平常大家都去云中台打坐,有时候比试地点会选在此处。”
棠书宜刚想问这云中台边界有多大,手刚抬起想指向那云海,忽然被农田后的长桥吸引。
桥上似乎站了一个人。
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位男子,棠书宜眯起眼睛——
和那人正正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