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月的目的地,是滤网区与真正荒芜地带的边界。
那里矗立着氧界的“命脉”,或者说,维持这个不平等世界运转的“胃袋”——氧阀中枢。
穿过最后一片拥挤低矮的居住区,视野陡然开阔,却又被另一种巨大的存在填满。
庞大,却锈蚀,一座钢铁山峦:
上百年来工业的遗骸,被不断修补、叠加、扩建,形成了如今这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怪诞模样。
巨大的管道扭曲盘绕,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冷凝水珠。
它无时无刻不在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轰鸣。那声音沉闷,来自地底深处,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胸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陈年机油的油腻气息,还有一种金属过度发热后特有的的灼热感。
轰鸣了百年,被纯氧楼牢牢控制,由净氧塔维护研修,控制整个滤网区。
氧阀分配着每个人维系生命的氧气,决定着每个人的呼吸节奏。
俞笙一行人装备精良,制服笔挺,与周围灰扑扑环境格格不入。
她们穿行在通往氧阀基地的专用通道。两侧或站或倚地停留着许多滤网区的居民。目光黏在他们身上,麻木、警惕、带着敌意。
低声的议论像潮湿处的霉菌,在浑浊的空气里蔓延:
“又是她们,上次来过之后,我们区的配额就被减了3%……”
“又来查看他们的财产了?看看这铁疙瘩还能从我们身上榨出多少……”
一个靠在墙边的中年男人朝步道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液落在地面上。旁边的护卫身形一动,手按上了腰间的装备。俞笙上前半步,微微摇了摇头。
也有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俞笙身后半步的江莱身上。
“咦?那个……不是江姨的丫头吗?”
“真是她——听说考进净氧塔了,居然是真的。”
“刚进去就能跟着下到阀区?哼,怕是真攀上高枝儿了……”
“认不得自己从哪儿出去的了吧?叛徒。”
词汇汇聚在一起,带着刺。江莱的抿抿唇,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不善。她自己跟上俞笙的步伐,视线落在前方那人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步伐上。
队伍沉默地穿行。就在即将走出这片拥挤区域时,一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块,从侧面堆满杂物的平台上飞出,狠狠砸向俞笙。
“俞小姐!”护卫的厉喝响起。
“噗”一声闷响。石块擦过俞笙的右肩外侧,打在制服面料上,又弹开,落在积着污水的坑洼地面。冲击力让她的肩膀向后晃了晃,制服立刻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灰痕和轻微的破损。
江莱的心猛地揪紧,立刻上前查看:“怎么样?”
“在那里!”另一名护卫反应极快,目光锁定了杂物堆后一个瘦小身影。他几步冲过去,毫不费力地从后面拎出一个穿着破烂、满脸脏污的十岁的小男孩。男孩在半空中踢打挣扎,眼睛里却看不出恐惧。
护卫抽出了高功率□□,枪口对准了男孩,电流声滋滋发响。
“停手。”
俞笙的声音响起。
她站稳了身体,推开站到自己身边搀扶的护卫,左手按着疼痛的右肩,转过身,对着持枪的护卫,做了一个“收起”的手势。
护卫迟疑了一下,但对上俞笙目光,收回了□□。俞笙又对着护卫道:“放开他,我们走。”
护卫退开,那孩子瞬间跳下,钻回管道堆后的阴影,消失不见。
江莱就在俞笙侧后方。她清楚地看到,俞笙的蓝色眼眸中,没有恼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痛楚的理解。
这个眼神的悲悯,江莱很熟悉。
队伍重新向前,穿过缓缓打开的合金闸门,将居民区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闸门合拢,氧阀的轰鸣又变成唯一的主宰。
到达氧阀核心区,已经晚上了,一行人在驻地休整。
房间不大,只有基本的维生设备和两张行军床。窗外,滤网区零星的昏暗灯火,成了黑夜唯一的点缀,与基地内高亮的冷白灯光形成残酷对比。
俞笙和江莱在一个房间。
俞笙正站在那扇小窗前,背对着江莱,望着窗外那片沉郁的黑暗。她们的房间只开了一盏低功率的阅读灯,光线昏黄,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墙面上。
江莱沉默地走到俞笙身边,看向她的肩膀:“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
俞笙侧脸看看她,点了点头。
江莱沉默应言,转身去取医疗箱,回过身。
俞笙正在解自己制服的纽扣,动作利落。随着外套被脱下,露出里面是的贴身的黑色工装背心。然后,她背过身。
“你……”江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
“转过来。”俞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命令式的口吻。
她伸手,准确地拉住了江莱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前,让她面对着光源。
江莱被迫将视线投过去。俞笙的背部线条流畅有力,皮肤在冷白灯光下的光泽更甚。
然而,在靠近右侧肩胛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却格外刺眼。疤痕呈深褐色,微微凸起,在这道旧伤上方一点,正是白天被石块击中的位置,此刻已经是一片青紫色的淤伤,肿胀着。
“十三岁,”俞笙松开了江莱的手,声音平静地传来:“第一次作为继承人预备,跟着俞绍川下到另一个阀区视察。也是像今天这样,有人扔东西——不是石头,是铁片。护卫没拦住。”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江莱看着自己脊背的侧脸:“扔铁片的人,当场就被处理了。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血溅得很高。”
“很有效率,对吧?纯氧楼处理不稳定因素的效率,一向很高。”
江莱的呼吸屏住了,目光一直停在那道旧伤和新鲜淤青上。她能想象当时的情景。
“今天我要是不管,”俞笙继续说着:“那个孩子,最好的下场是被电成白痴,更可能的是,会消失。你看,在这个地方,有能力、有权力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是对错,甚至决定谁有资格继续呼吸。”
她完全转过身,面对着江莱。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而且,”
她抬手,指尖拂过自己腰间那道旧伤疤,又点了点肩上新鲜的青紫。“以前攻击我的人,二十岁。今天这个,十岁。”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每个字都敲在江莱心上:“我在想,下次呢?会不会出现只有五岁的孩子,捡起石头,扔向我这个——敌人呢?”
她的目光又转向窗外的黑暗:
“我想见到那一天。而且,最好不要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