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氧塔体检中心的灯光是标配的冷白色,均匀得没有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浓度很高的消毒剂气味。
江莱站在浅蓝色帘子隔出的更衣隔间里,正愣神感受着这格外陌生的空气。帘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江莱听见了。
她下意识侧头,把帘子拉开一道缝隙,看见顾清阳正站在不远处的登记台前,低头看着什么。
只是一眼,顾清阳就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抱歉,吓到你了?”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在核对你的基础档案,体检数据需要提前录入。”
江莱点点头,收回视线,把手抬起,把那道缝隙彻底隔绝掉。
刚刚的几瞬里,她注意到一件事:顾清阳手里的那份档案,封面朝下。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任何字,只有一个线条简洁的简笔画图形,笼在他袖口的阴影里。
江莱又把帘子拉紧了点,开始解着制服的纽扣。衬衫脱到一半,手臂还缠在袖子里,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背和细细的黑色肩带。
这时,背后传来帘子被掀开的轻响,江莱以为是随行的护士来送检查要换的专用袍子,头也没回,就向侧后方伸出了手。
一件柔软的织物被轻轻放在她掌心。
随即,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明显调侃笑意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这次——要记得换衣服了噢~”
江莱动作猛地僵住。
这声音……
她回头,手臂还半挂在脱了一半的衬衫里。
俞笙已经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好整以暇地靠在江莱面前的墙壁。她换了身裁剪利落的衬衫,衬得身形挺拔。
那双蓝眼睛此刻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上下扫了江莱一眼,目光毫不遮掩地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腰身上流连,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江研究员,”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那点促狭溢出来:
“你有点——太瘦了吧?”
“!”江莱反应过来,脸瞬间烧上一层红色,热度瞬间窜到耳根。她手忙脚乱地把脱了一半的衬衫扯上来,胡乱裹住自己,却更显得慌乱:“你……你怎么来了?”声音压得很低,试图保持平静。
“来找你。”
“现在?”
“现在。”
“先……先出去好吗?”
俞笙目的达到,笑意从眼底漾开。她仰头,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倒是很配合地开始后退,慢悠悠地挪起步子。
只是,她倒退着往外走,视线一直牢牢锁在江莱那张通红又强作镇定的脸上,直到帘子垂下,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江莱飞快地开始换检查袍,系带子的手指还在发颤。心跳得有点快,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窘迫,还是因为俞笙那毫不避讳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帘子外,传来其他隔间新晋研究员们低低的交谈声:
“刚刚过去那个是俞笙研究员吧?天,近看更……那双蓝眼睛,简直了!”
“是啊!今天早上致辞视频我回放了好几遍!声音也好好听,就是太有距离感了。”
“我刚刚鼓起勇气跟她点头打招呼,她只是点点头,好高冷啊。”
“能力强,家世更是……唉,感觉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莱系带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听着那些关于“蓝眼睛”、“高冷”、“不是一个世界”的讨论,心里莫名地有点发闷,像被塞了一小团浸了醋的棉花,酸涩涩的,不太舒服。
她抿了抿唇,快速整理好袍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俞笙靠在门边的墙上,姿态放松。看到江莱出来,她直起身,迎上两步,蓝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压低了声音问她:“你呢?”她微微倾身,气息拂过江莱的耳廓,“——你也觉得,我高冷吗?”
江莱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俞笙,身高腿长,容貌出众,加上一双独特的蓝眼睛……
长这么好看……
俞笙还在笑着,那张脸上带着明显的期待。江莱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忽然变成报复的促狭:
“我觉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俞笙眼底里光亮随着她的停顿而微微闪烁。
然后,江莱轻轻一偏头,吐出了三个字:
“不知道。”
说完,摆了下手,转身就往检查室的方向走。
被反将一军,俞笙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看着江莱看似淡定实则脚步加快的背影,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哎,江莱,谁教你的……”
走廊里,投向俞笙的目光更多了。不只是新晋研究员,连一些路过的医护人员也忍不住侧目,低声交谈着。
俞笙似乎早已习惯,视若无睹。
俞笙看着江莱一言不发,自顾自在前走着,她几步追上江莱,肩膀压低,碰碰她,微微侧头,将声音压低问:“你其实——不太喜欢别人这么看着我吧?”
江莱闻言,依旧目不斜视,但下意识嘴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没名没份的……”
“嗯?什么?”俞笙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没听清。”
“没什么!”江莱立即矢口否认。
“真的没什么?”俞笙不依不饶。
江莱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抬眼看向她:“俞研究员……你在这边的工作,好像——比学院更少?”
俞笙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快走两步,挡在了江莱面前,迫使她停下。她脸上的戏谑稍稍收敛,换上了一种更正式的神色。
“这就是我的工作。”她说。
“工作?”江莱疑惑。
“嗯,”俞笙点点头,目光一直停在江莱脸上:“引导员。负责引导新晋研究员适应净氧塔的工作。”
江莱眨眨眼,看了看四周。此刻因为俞笙的存在,她们十米内没有任何人。
“你引导谁?”江莱问。
俞笙微微仰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啊。”
江莱更疑惑了:“我的引导员不是……顾博士吗?”她记得清清楚楚,仪式上宣布的是顾清阳。
“顾清阳?”俞笙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他一个核心医学部的高员,忙得很。这么重要的引导工作,不能完全交给他。”
俞笙说着,眼睛却只看着江莱,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莱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一丝压不住的甜蜜,涌上漫过心间。江莱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嗯,那——俞引导员,你可要把这个‘重要’的工作,好好完成才行。”
说完,她主动上前两步,伸出手,牵起了俞笙垂在身侧的手。拉着她轻快地走向检查室的门。
俞笙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任由她牵着走,蓝眼睛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
体检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开始被净氧塔的人造光幕染黑,模拟着入夜的氛围。俞笙很自然地重新牵起江莱的手,带着她穿过几条安静的内部通道,走向与净氧塔研究员集体宿舍区相反的方向——通往纯氧楼。
再次踏进俞笙的私寝,江莱轻轻吸了口气。
净氧塔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在这里彻底被清冽而熟悉的薄荷气息取代,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俞笙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她走到冰箱,拿了瓶水,语气随意:“净氧塔的集体宿舍全是消毒水味。”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向江莱,“你就留在我这儿吧,别回去了。”
理由听起来充分又简单。
江莱的视线扫过室内——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沙发上随意搭着外套,书桌上散落的文件……这里充满了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鲜活得格外亲切。
“为什么啊?”江莱还是习惯问。
俞笙走到沙发,坐下,好像真的在思考:“嗯——你想听到什么回答?这里太大?我一个人太孤单?关心你?还是……想留下你?”
江莱走了两步,离她近了点:“哪一句是真话?”
俞笙:“都是。”
江莱也在她身边坐下,不过刻意隔了一段距离:“那你想听到什么回应?我想留下来?想陪你?想和你一起生活?”
俞笙挑眉,挪挪身子,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同样问:“那一句是真话?”
江莱:“都是。”
俞笙又靠近了些,二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那你留不留?”
江莱点了点头,压下翻涌的热度,字咬得很清晰:“留。”
同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开始了,自然得像喝水,像呼吸。
洗漱后,两人并肩靠在宽大的床头,一个看书,一个摆弄新配发的呼吸手环。过高的暖气烘得人格外发软。
但寒意,从未散去。
江莱望着天花板,白天宣誓仪式上“被校准之记忆”的冰冷,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犹豫了一会儿,侧过脸,看向身旁许久没翻一页书的俞笙,声音放得很轻:“俞笙……”
“嗯?”俞笙回得很快。
“那个‘记忆清除手术’……到底……是什么样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通风系统极低的嗡鸣。
俞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然后缓缓放下书,侧身,抬起手,指尖很轻地落在江莱的太阳穴附近,顺着发际线缓缓向后,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陈述着,模拟着:
“颅骨固定。精确定位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虚点几下,江莱的头随着动作动了动,“然后用高流电针和药剂,灼烧特定的神经,精准剥离记忆的生理性。”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停在江莱的前额,力度加重:“被校准后的人,会被注射镇静剂,随机投放到无氧荒漠。没有补给,没有定位,没有人……走出来过。”
这个语气和内容让江莱一阵发慌,脑海中的画面已经建立起来了,自脊椎传来一阵酸软。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寒意缓缓爬升,皮肤起了细小的战栗。她不由自主地向俞笙身边蜷缩,寻找那令人安心的体温。
俞笙感觉到她的颤抖,她收回手,转而伸开手臂,顺势将江莱整个人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父亲,”俞笙的声音又响起来,从上方传到江莱耳中,有些遥远。
“在我刚在纯氧楼示人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家族里有人建议他,可以对我进行一次小范围记忆校准,认为这样可以消除不必要的童年创伤性悲伤,和……预防对继母可能产生的潜在敌意,更有利于家族和谐与我的身心健康。”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江莱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他拒绝了。”俞笙最终说道,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当时的记忆清除技术伤害不可控,风险太高。而他还需要我的脑子,保持完好,为他、为俞家效力。”
江莱在俞笙的怀里,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想起自己那被刻意隐瞒又猝然揭开的出身,在这个世界,连记忆和情感都可以被权衡,被当作需要修正的错误。
俞笙收紧手臂,搂得更紧些,声音带着力度,落在江莱头顶:“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接触到这些东西。”
江莱点点头,听着耳边的的心跳,闻着鼻尖萦绕的薄荷冷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疲惫和安心感交织着涌上,她眼皮渐渐沉重,在那令人贪恋的温暖和气息中,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俞笙却依然睁着眼。她看向窗外永恒不变的天幕和星点。
那里没有真正的黑夜,也没有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