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界的第一场大雪悄然而至,覆盖了所有的轮廓,将世界统一在一片刺目的纯白之下。
一场史无前例的破格内推考核将在今天开始。
为一个滤网区出身、长期评定为C级的学生单独开启的考核。
考核内容简单到近乎残酷:同步完成一次标准的“氧源生成”实验。从基础原料的催化,到最终稳定的析出。
系统将全程监控,分别生成实验报告,江莱和俞笙操作的时间差与最终产物的误差,不得超过5%。
考核室内,空气净化系统运作得近乎无声,只留下一种仪器待命时的特殊寂静。计时器“嘀”的一声启动,鲜红的数字开始跳跃。
江莱的手很稳,经过昨天一夜,指尖发凉,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开阀,预热基底液,引入初级催化剂……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印在脑海里,是过去无数个日夜在俞笙的实验室反复模拟过的流程。当压力表指针平稳爬升,温度曲线达到预设路径,冷凝管开始生成第一滴无色的初级产物。她的世界缩小到眼前方寸的操作台,只有仪器的嗡鸣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刻意放平缓的呼吸。
巨大的分隔玻璃对面,是俞笙的身影。
第一个步骤,她和俞笙的动作一致。
滤网区,纯氧楼。
此刻,同样的数据,同样的操作,出身暂时磨平了,只剩下纯粹的竞争。
俞笙看过去,看向江莱的身影。
她知道考核只是形式,即使全程在评审员的监视下,达到苛刻的要求。最后的结果也由纯氧楼各家族投票决定。
所以,不让评审员看见一些“特殊”,这场考核毫无意义。
俞笙拿起身边的实验仪器,做了额外的操作。
变化很快出现。
当江莱还在进行常规的分子过滤时,俞笙面前的反应釜内,一片网孔状的特殊薄膜悄然覆盖了催化表面——那是她本次毕业设计的核心之一,网孔状氧膜。效率的提升立竿见影,反应速率线性上升,釜内液体的颜色变化加快,紧接着,均匀细密的气泡开始从底部源源不断升起,汇聚,蒸发……
代表俞笙考核完成的蓝色指示灯,在江莱面前的指示屏幕骤然亮起,无声。
同时,计时器开始闪烁,“允许时间差”的倒计时开始跳动:6分37秒。
俞笙完成考核了,江莱需要在6分37秒内完成,且纯度之差不得高于0.5%。
江莱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嗡嗡发响。她面前的常规流程,绝无可能在剩余时间内抵达终点。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面前的所有试剂,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升起:放弃稳妥的后续步骤,引入性质活跃的催化剂,强行加速反应进程,模拟出高效氧膜的局部效应。
权衡利弊的时间压在几秒的思维里:
如果成功生成,考核通过。
如果直接失活,她也没有重来的时间。
她抽出那个标识着警告符号的试剂瓶。精准抽取,稳定注入。反应釜内的液体开始疯狂翻滚,随即,监控屏幕上的速率曲线,向上拉升。
俞笙起身,离开了操作台,面无表情。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看向江莱面前屏幕的速率曲线。
她好大胆。
但更聪明。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倒计时数字无情缩减。1分56秒……江莱面前的指示灯,在最后一组数据稳定达标的同时,亮起了同样的蓝色。
完成,铃声划破寂静。
两扇不同的门通向同一个外出的空间,离开弥漫着特殊化学气味的考核室,走廊的冷空气让江莱绷紧的神经微微一松。俞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询问:“第37个路径的冗余百分比……”
“0.7%”江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接上。
俞笙看过来,江莱迎上目光,哑着嗓压着声:“已经是最优解了。”
俞笙弯唇笑笑,“对,这是最优解,我教过你,你记住了。”她侧过头,看向她,那双蓝眼睛里,笑意升起:“所以,提前恭喜你——
“江研究员。”
江莱很聪明,她想这么喊她,无论结果如何。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名身着俞家徽记服饰的随从快步走来,恭敬地示意俞笙前往另一侧的会议厅——纯氧楼内部的家族投票审议即将开始。
俞笙点头,对着江莱又笑了一下,好像在安抚什么。
等待室内,俞笙戴上了专用耳机,面前屏幕分割成数块,显示着纯氧楼内部投票会议的实时影像。
审议议题:关于破格吸纳滤网区学员江莱进入净氧塔的决议。
一个个家族徽记下,代表赞同、反对或弃权的光点依次闪烁。
投票并不快,扯着她等待的神经。
但她确实看见,陈菁丽履行了承诺,几个曾明确反对俞笙的家族,在此刻投出了赞同票。那个几乎从未支持过她任何选择的弟弟——俞天昂,也亮起了赞同的绿色。
屏幕上的计数最终停止。
俞笙耳机系统传来声音,在内部频道,语调是标准的、没有感情的行政腔:
“赞同票9,反对票5,弃权票2。根据《氧界人才资源分配法案》第Ⅲ章第7条之规定,针对高专一级学员江莱……”
声音落下的瞬间,俞笙已经摘掉耳机,拉开等待室的门冲了出去。
江莱看着巨大落地窗外的雪景,还在愣神……
俞笙几步走到她面前,在江莱下意识转头的刹那,俞笙将手中尚带微温的耳机,戴在了她的耳朵上:
“……学员江莱,准予即日起加入净氧塔,授予预备研究员身份。”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钻进江莱的耳膜,顺着听觉神经,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莱只觉得周遭的一切——走廊的光线、窗外的雪、甚至自己的呼吸——都安静了。
只有眼前俞笙明亮的笑意,和深邃的蓝色。
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深夜喘息的渺茫期望,此刻有了颜色,因这目光,落在了她的眼里。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