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流转,山间步入浅秋。
林木染上层层金红,落叶铺满青石小径,晚风掠过山林,带着沁骨的凉意。阴雨留下的湿气长久盘踞在沈砚早年习武落下的肩伤里,每到秋凉入夜,伤痛便会加倍翻涌。
这一夜月色暗沉,云层掩住星月,山里无风,湿气却格外浓重。
木屋烛火摇曳,光晕昏柔,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沈砚独自坐在床沿,褪去了外衫,单薄的里衣勾勒出宽肩挺拔的身形。他微微垂着头,右手五指用力按压后侧肩骨,眉头轻蹙,隐忍地克制着不断传来的钝痛。
经年旧伤,受过江湖兵刃,旧患扎根肌理,逢湿必痛,无解可除。
他素来习惯独自隐忍,不愿让阿鹤忧心,原本打算等到夜深,少年睡熟之后再慢慢熬过去。
可身后轻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无法隐匿。
阿鹤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药,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沈砚紧绷的背脊上,眼底心疼铺展开来。
这些日子拉扯暧昧、克制隐忍,他早已满心皆是此人。虽记忆依旧空白,不知过往、不知宿命,却早已把沈砚当成自己世间唯一的全部。
“又开始疼了。”
阿鹤的嗓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将药碗搁置一旁的木几上,不等沈砚回话,微凉的指尖已经轻轻贴上了他的肩颈。
自雨夜心动、神魂封印开裂之后,他身体里偶尔会溢出一丝极温软的奇异力量,本能般能够抚平伤痛、温养肌理。从前他不懂来源,只当是体质特殊,此刻下意识尽数渡给沈砚。
指尖流淌着温和内敛的微光,精准钻入淤堵的经脉,缓缓化开郁结的酸痛。
沈砚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些日子他刻意疏离、刻意划清界限,用尽理智去拉开两人的距离,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阿鹤这般温柔妥帖的照料之下,开始一寸寸崩塌。
“阿鹤,不必费心。”沈砚嗓音干涩,带着一丝克制的沙哑,“些许旧伤,熬一会便能过去。”
“你可以熬,但是我舍不得。”
阿鹤俯下身子,气息轻轻拂过沈砚的耳后,距离近得过分,少年清润的呼吸缠绕着他周身的气息,“从前无数个日夜,都是你在护我,如今,也该让我护一护你。”
他的揉捏手法极为轻柔,那股莫名的温润力量缓缓渗透,将沈砚骨缝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微凉的触感,和温热的血脉相互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砚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的纷乱愈发浓烈。
他清楚自己不该贪恋这份温柔,可身体的疲惫与伤痛,让他长久以来的自持,渐渐撑不住了。
“若是日后你寻得属于自己的机缘,去往别处,我不过是你漫长人生一段短暂的过往。”沈砚低声说道,语气里藏着深藏的自卑与忐忑,“凡人寿命短促,终究无法与你长久同行。”
他虽不知阿鹤真实来历,却早已察觉他绝非寻常凡人,怕来日殊途,徒留别离。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
他早已动了心,却始终不敢坦然接纳,就是惧怕来日别离,徒留两人万般煎熬。
阿鹤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夜色静谧,心绪翻涌。
极致的情绪震荡之下,数月以来反复破碎的梦境碎片,骤然在脑海里拼接、重合。
云海、天宫、白羽、坠落、剧痛、无边孤寂。
零碎画面连成一片朦胧真相。
这一刻,他终于半醒。
他不知自己的名号、不知仙阶、不知朝堂恩怨、不知天规条律。
但他彻底明白——
他不是凡人。
他自云端坠落,身负重伤,被人构陷迫害,失忆落尘,飘零至此荒山。
他有来路,有过往,有一身他自己尚且未知的宿命。
可千万里云海归途、万古仙途,在他心底,不及眼前凡人分毫。
阿鹤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砚的肩背,声音安静而决绝:“从我在雪地里被你抱起的那一刻,我的机缘就已经不在九天之上了。”
“我的机缘,是这间木屋,是满山风月,是你。”
一句话,击溃了沈砚最后的防线。
沈砚骤然回身,咫尺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烛火摇曳,光影在阿鹤清绝的眉眼间明明灭灭,那双往日温顺澄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压抑许久的眷恋、隐忍的爱慕,还有义无反顾的执拗,坦荡直白,让他无处可以躲闪。
少年的唇瓣近在眼前,肤色冷白,睫毛长而密,眼底水光微漾,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数年拉扯,万般隐忍,到此为止。
沈砚抬手,掌心扣住阿鹤纤细的后颈,微微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积压已久的情愫轰然决堤。
没有循序渐进的试探,带着剑客压抑许久的忐忑与贪恋,吻得深沉又急切,像是害怕稍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云烟消散。
阿鹤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浑身一滞,片刻之后,缓缓闭上双眼,柔软地接纳了这份跨越身份、跨越未知宿命的情意。
他缓缓抬起双臂,环住沈砚的脖颈,微微仰头迎合,微凉的指尖抓着对方的衣背,将自己全然交付。
万年寡淡神魂,自此彻底沉沦凡尘。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秋叶簌簌飘落,世间万物仿佛都沦为两人的背景。
漫长的一吻过后,沈砚缓缓松开他,额头依旧抵着阿鹤的额头,胸膛起伏,呼吸凌乱,眼底带着一丝事后的茫然与后怕。
“是我越界了。”
他低声呢喃,带着一丝愧疚,却没有半分后悔。
阿鹤缓缓睁开眼,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唇角染上淡淡的红润,他轻轻蹭了蹭沈砚的唇角,语气柔软又坚定:“是我心甘情愿的,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
“沈砚,不要再说分寸,不要再说疏离。”
“我落在凡尘,所得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沈砚望着他真挚的眉眼,心中最后的顾虑,慢慢被温情抚平。
他抬手,将少年揽入怀中,稳稳拥住,怀抱宽阔安稳。
“也罢。”沈砚轻声叹息,语气化作无尽温柔,“从此,我便不再刻意推开你。未知前路,来日风雨,我们一同承担。”
拉扯落幕,窗纸捅破。
青峰深山之中,剑客与落尘仙鹤,终于在秋夜月色之下,定下彼此的情意。
也正是从这一夜彻底动情、彻底交心开始,他封印松动的仙力彻底复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
月华清光、仙族灵气、云端气息,丝丝缕缕随风飘散,穿透凡尘山野,遥遥飘向早已等候百年的九霄天界。
安稳的温存只是暂时。
遥远云巅,沉寂已久的搜寻阵法,已然捕捉到了这缕迟来百年的仙踪。
属于他们的风波,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