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入青峰。
一夜东风吹过,满山积雪尽数化尽。冻土抽芽,枯木返青,原本素白荒芜的群山,渐渐染上层层叠叠的浅绿。溪流解冻,叮咚穿谷,林间雀鸟归鸣,声声清脆,洗去整季寒冬的死寂寒凉。
山居岁月最是无声,悄无声息,便送走一整个凛冬。
木屋周遭草木渐盛,檐前枯草生出新绿,阶前落雪化为湿土,空气里满是春雨过后的清新湿润。
跟着春暖一同到来的,还有阿鹤悄然拔节的身形。
不过短短三年,昔日堪堪及膝的小小孩童,已然长到沈砚肩头之下。稚气未脱的轮廓慢慢舒展,眉眼愈发清透精致,褪去了初入凡尘时的苍白孱弱,养出一身干净挺拔的少年气韵。
只是性子依旧安静。
春日昼长,天光温柔,他大多时候仍是静静陪在沈砚身侧,不吵不闹,安之若素。
从前是寸步不离的跟随,如今是默然相守的陪伴。
沈砚早已习惯身侧多一道身影。
他停了江湖远行,将漂泊数年的心彻底安在青峰深山。昔日佩剑斩恩怨、独行踏山河的剑客,如今日日居于山野,种菜、烹茶、读书、练剑,日子平淡温柔,无风波,无起落。
唯一的波澜,皆来自檐下少年。
晨起炊烟,阿鹤会站在灶台边,安静看他生火煮粥。
春日晨露尚重,山风微凉,少年披着单薄春衫,静静立在晨光里,乌发随微风轻拂,眉眼清宁,周身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早已学会穿衣束发、收拾屋舍,不再是事事需要沈砚亲力亲为的稚童。可他偏偏不愿独做。
沈砚生火,他便立着看;沈砚扫地,他便捡拾落叶;沈砚临窗读书,他便静静倚在窗边陪读。
他认得满纸笔墨,通晓人间字句,却依旧偏爱这样无言的相伴。
仿佛只要沈砚在侧,世间万般风景、千般趣事,皆不及半分。
沈砚偶尔侧目,见他看得入神,便轻声打趣:“日日看着我,看不腻?”
阿鹤抬眸,眼底澄澈无波,语气干净直白,毫无半分遮掩:“不腻。”
世间万物皆有看厌之时,春花秋月、山风溪流,四季往复,终会寻常。唯独沈砚,百看不厌。
他不懂这偏执的心意从何而来,只知顺着本心,念念皆是此人。
沈砚闻言,心头轻轻一暖,无奈又纵容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少年的发丝柔软温热,早已不是初见时雪地里的冰凉单薄。经年烟火滋养,将这只落尘稚鹤,养得温润鲜活。
“傻阿鹤。”
低声一句呢喃,满是宠溺。
阿鹤不躲不避,微微仰头,任由他掌心温热覆在发间,眼底藏着不自知的贪恋。
春日最宜踏青。
雨过天晴,山光澄澈,漫山遍野开着细碎野花,白的、黄的、浅紫的,星星点点缀在青青山野间,风过便落满淡淡花香。
沈砚难得收了书卷,起身道:“今日天晴,带你下山走走。”
阿鹤眼眸微亮,即刻起身跟上。
从前冬日雪封山,寸步难行,他常年囿于木屋方寸天地。春来山开,这是他开年来第一次走出山居小院。
山路湿软,草木丛生。
沈砚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照看身后少年,怕他踏空滑倒。
阿鹤步步紧随,目光始终黏在他背影上,偶尔低头看路边野花,看溪中流水,看风中翻飞的蝶,却只是匆匆一瞥,转眼又落回身前之人身上。
行至半山,一片野生白花开得繁茂,如云似雪,干净素雅。
阿鹤驻足,微微俯身。
他天生偏爱洁净素白之物,一如他骨血里刻着的鹤性。指尖轻轻拂过柔软花瓣,目光清澈温柔。
片刻后,他抬手,摘下一朵最完整、最干净的小白花。
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递向身前回头望他的沈砚。
山花细碎,素白无瑕,被少年干净的指尖捏着,衬得眉眼愈发清绝。
他不会说情话,不懂讨好人,这是他凡尘学会的、最质朴的赠予。
见好的东西,第一时间,想着给他。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含笑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相触,少年指尖微凉,擦过他温热的指腹,一瞬轻痒,悄然漫上心头。
“送给我?”
阿鹤轻轻点头,眼尾含着一点浅浅的、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浅,如同春风拂水,涟漪微漾,瞬间冲淡了他常年清冷疏离的气质,温柔得惊心动魄。
沈砚心头微动,将那朵小白花仔细别在衣襟之上。
“阿鹤送的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
他说得认真坦荡,字字真心。
阿鹤看着他衣襟上的白花,看着他眉眼温柔的笑意,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软软甜甜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只知看着沈砚欢喜,他便满心欢喜。
下山归途,晚风温柔,落日熔金。
山路漫长,沈砚习惯性放慢脚步,迁就身后少年的步伐。
阿鹤默默跟在他身侧,走着走着,忽然轻轻开口,音色清浅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沈砚,我以前……是不是一个人?”
他偶尔会做零碎的幻梦。
梦里是无边云海,辽阔九天,孤身只影,无人相伴,冷寂千年。
那些画面模糊又遥远,冰冷又荒芜,与眼下的山居烟火、身旁暖意,判若两个天地。
沈砚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少年眉眼懵懂,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茫然与不安。
他不知自己过往,不知自己来路,唯一确定的,是现下朝夕相伴的这人。
沈砚心头微软,轻声作答:“从前我也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短短一句话,落于晚风之中,温柔笃定。
从前剑客独行,鹤影孤绝。
如今人间有鹤,鹤有归人。
阿鹤闻言,眼底茫然尽数散去,亮起细碎柔光。
他轻轻靠近半步,肩袖微微蹭过沈砚的衣袖,无声无息,却无比亲昵。
一路归山,落日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交叠相融,难分彼此。
入夜之后,春夜微凉,山风穿窗,带来草木清香。
榻上两人依旧同眠。
年岁渐长,少年身形抽高,早已不是当年小小一团。两人并肩而卧,距离更近,呼吸相闻。
阿鹤依旧畏寒,春夜夜风微凉,他会下意识往温热的方向靠拢,肩头轻轻贴着沈砚的肩头,方能安然入眠。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心底的依赖,悄然变了模样。
不再只是孩童对庇护的渴求。
更多的,是少年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执念与牵绊。
夜里浅眠,他偶尔会睁开眼,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静静凝视身侧之人的眉眼。
沈砚睡态安稳,平日里锐利的眉眼尽数柔和,气息温沉安稳。
阿鹤静静看着,一看便是许久。
他悄悄记下他的眉眼,记下他的温柔,记下他岁岁年年的陪伴与庇护。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蔓延。
他不懂何为情爱,何为心动。
只知——
沈砚是他落尘之后的唯一人间,唯一暖意,唯一归处。
世间万物皆可舍,唯独此人,万万不能舍。
春山日暖,岁月悠长。
少年心事如草,于无人知晓处,疯狂滋长。
温柔是真,依赖是真,
日后覆水难收的情深,亦是从此刻,悄然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