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老者笑得更深了:“活着出来的?嘿嘿,有啊,这两天还真有一个。出来的时候好好的,结果没走几步突然狂呕不止,紧接着七窍流血,碧绿如玉的小虫子一条接一条从他的口鼻里爬了出来,就在这……”他噘着嘴指了指西海入口前几步远的一块黑色岩石,“喏,就死这儿了。”
方诸水吓得脸色惨白。
剑修瞥了眼老者所指的地面。岩石缝隙间确有一片不易察觉的暗沉污渍。
“多谢老丈告知。”他接过羊皮地图收好,转身示意方诸水跟上,径直朝西海入口走去。
镇海司五道森严关卡之后,是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岩石峡口。两棵早已石化的参天巨树于半空中交缠,形成了一个天然拱门。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道分隔两界的天然碑界。拱门之下,散落着风化的兽骨,以及几面斜插在泥土中的石碑。
剑修在入口处略作停顿。他将镇海司那份羊皮地图展开,又调出灵枢院玉简内那份地图,两相对照。
方诸水提着灯在一旁站了片刻,那独臂老者的声音还在他脑中回荡,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前辈,刚才那老丈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剑修目光未离地图,“西海毒虫繁多,他所说的碧绿如玉的虫子,应是早已绝迹的‘长相思’。”
“长相思?”方诸水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窜起,“这么可怕的虫子为什么要叫这种名字啊?!”
剑修终于从地图上抬起眼,看向拱门深处翻滚的雾海,回忆着某个久远的记载:“唔,因为‘长相思,摧心肝’。中了长相思,一旦离开西海,子母蛊就会发作,这就是摧心肝。”
方诸水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必过于惊惧。”剑修收回目光,见他神色不好出言安抚道,“‘长相思’习性特殊,绝大部分都随其主长眠于西海墓地。那人应该是挖了谁的坟,或者拿了谁的陪葬,才被长相思钻入体内。”
“是……是去盗了巫溪族的墓?”
“嗯。那墓地一百多年前由五大宗门联手封印。想来是年岁久远,有所松动。但禁制再弱,如果不去掘坟开棺,也不会惊动那些‘长相思’。”剑修将两份地图收起,“西海致命的从来不只是毒瘴妖兽。巫溪族留下了许多遗物,哪一样都可能要命。”
方诸水听完只觉得这弥漫的雾气里都充满了恶意。
地图看完了,剑修也背下来了,“走吧,跟紧。”
他先迈步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方诸水连忙提着灯跟上。
就在穿过拱门的刹那,湿重的冷气裹着腥气迎面扑来,身后的海浪声瞬间消失,脚下湿滑泥泞的土壤混杂着碎骨与贝壳。
“你三人上次进西海,是在哪里遇到的缚魂藤?”剑修撑开玄螭伞,伞沿垂下鲛绡制成的帷幕。
方诸水如实回答:“黑水沼泽边。”
剑修又问:“那时缚魂藤已经蔓延到沼泽外了?”
方诸水赶忙点头:“是,就在黑水沼泽边缘,一片被暗红色藤蔓覆盖的浅滩。那时藤蔓已经爬到岸上,缠住了几棵枯树,但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走你们上次走过的路。”剑修已经拿定了主意,“还记得路吗?”
方诸水连忙点头:“记得!我们是向西南而行,穿过一片长满苔藓的石滩,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下走,就能望见黑水沼泽那种暗红色的瘴气。”
方诸水从怀里掏出用炭笔勾勒着简易路线的小地图指给剑修看,“就是这条路。”
“带路。”剑修让出半边玄螭伞,将两人笼罩在内。”
伞沿垂下的鲛绡隔绝了西海阴冷的雾气。
玄螭伞的鲛绡如若无物,方诸水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左前方:“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西海波云诡谲的雾中。
一开始是布满了灰绿色苔藓的石滩。雾气在这里仍旧相对稀薄,能看清十余丈外的碎石。这石滩偶尔可以看到其他身影,或独行,或三两结伴,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他们继续前行,陆续又遇到了几处争斗,有人为灵草大打出手,有人被虫子追的满地乱跑,还有一个独行客被突然从淤泥里窜出的怪鱼咬住了小腿,正拼命挣扎。
方诸水简直叹为观止,数日前他与师弟师妹来时,虽然也有类似的事情,但他们三人在西海徘徊了两三日遇到的也没有他这几个时辰遇到的多!
玄螭伞下,却始终是一片诡异的宁静。不仅地上的毒虫四散而去,偶然飘过的飞虫也避开了他们,头顶飞过的都火雀,也只在高处盘旋。
“前……前辈,”他忍不住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太显眼了?”他们这闲庭信步的样子在西海格格不入。
剑修目不斜视:“无妨。加快脚步,我们尽量四天内出去。”
方诸水连忙点头,继续沿着记忆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喧嚣与惨呼渐渐被浓雾掩埋。
石滩逐渐被淤泥覆盖,脚下的河床被泥浆冲刷的面目全非。直接顺着河床向下走显然行不通了,他们就从旁边的山林里绕行。
剑修与方诸水正在山林里穿行,四周寂静得只剩下两人踩在碎叶断枝的声音,以及山林内细细密密的窸窣声。
突然,山林前方的雾气被一道踉跄的身影撞破!
“救……救我!!道友……救命啊!!!”
那是个形容模糊的血人,头皮耷拉在耳后,半张脸皮肉翻卷,一只眼睛只剩下血窟窿,另一只则盈满了濒死的恐惧与疯狂。他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嚎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再看这血人身后,七八个快如鬼魅的影子正穷追不舍!它们动作僵硬,表皮发青,四肢异常修长,远看四脚着地,近看却是人身——这不是西海传说里的“活尸”吗!
方诸水提着灯,魂都要吓飞了。
剑修提着方诸水的后衣领,恰好让过了那血人以及活尸群。他将方诸水稳稳放在一块相对干硬的地面上,顺手留下那包解毒丹:“待在此地等我。”
方诸水惊魂未定,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解毒丹。活尸对其他人都视若无睹,跑在最前面的血人已然力竭,眼看就要被最前头一具活尸的枯爪攫住后心。
玄螭伞突然横插半尺,如同船舵拨水擦过活尸探出的手臂外侧。剑修顺势一带,将活尸的利爪带偏了寸许。
枯黑的指甲擦着胡老三破烂的衣衫掠过,撕下一缕碎布。剑修伸手扣住血人的肩胛骨:“想活就别乱动。”
被追了不知多少里路的血人毫无反抗之力,剑修拖着他一路贴地飞行,玄螭伞在他手中偶尔变换一下方向,避开活尸勾上来的爪子。
活尸跑着跑着,从四肢着地渐渐变成了两腿疾奔,山林如此崎岖,它们却如履平地。
剑修回忆着自己进来前刚背的地图,引着活尸群冲地势开始陡然倾斜的林间高地,那里隐约传来空洞的风声。
近了!
前方再往前就是一片陡峭的岩壁,岩壁之下是翻滚的雾海。
剑修在崖边将手中人向内侧一扔,自己借着玄螭伞侧移数尺,恰好与冲在最前面的两具活尸错身而过——前面的活尸直直冲出断崖边缘,中间的被玄螭伞挑了下去,后面一只是被剑修踹下去的。
剑修走到瘫软如泥的血人面前,垂眸看着这个几乎不成人形的散修:“现在,说说看,你都做了什么,引来了这些东西。”
血肉模糊的人瘫在湿冷的岩石上,浑身筛糠般抖着,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仓惶地转动,半晌才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就是……撞见了一窝毒蛛……想放火驱、驱赶……不、不小心把林子点着了,引来了那些怪鸟……逃跑的时候,不知怎地……那些鬼东西……就、就从火里,从地里爬出来了!”
剑修看着他身上的伤,有火烧的痕迹不假,伤口也确实像都火雀所为,头皮大概是被活尸剥下来的……但此人身上除了湿臭和血气,还有一股不易发现的异香。
“听起来不错。”剑修不想浪费口舌,“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它们怎么只追着你跑?”
血肉模糊的某人身体一僵。
“都火雀羽毛避火,喜欢在山火中筑巢,西海人人皆知。”剑修继续说道,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敲在胡老三心上,“在西海点火,别跟我说你是被蜘蛛吓昏了头,才想出来这种馊主意。”
血肉模糊的某人觉得面前这个白发剑修和鬼一样可恶。
剑修慢悠悠撑开了玄螭伞,“我来之前,在望海集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说法,巫溪族以燃犀秘术控制走尸。我猜你不止听过,你应该运气不错,还真找到了点残片?”
“那我们不妨设想一下,某人走了大运,在西海某处捡到了一点不知真假的手札典籍。他可能还恰好撞见了一群沉寂的走尸,出于某个我不知道的原因,他点燃了那片犀牛角。可他不知道,燃犀并非控尸之术,而是沟通阴阳的禁术,他招来的不是听话的傀儡,而是一群凶煞怨魂。这些怨魂附上走尸,对他穷追不舍。”
“犀……犀角……”某人牙齿咯咯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不在我身上了……我发现不对就丢掉了……”
“那些东西认的是这异香。犀角在否,区别不大。”剑修说完,忽然在鲛绡后轻轻一笑,“异香至少会在你身上留存两日有余,祝你好运。”
某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等、等等!我、我不是故意的!!别走——!!!”
剑修听着身后凄厉的惨叫满是悔恨与恐惧,他走后这人只能在此等死,他就是这人最后的生机,他知道,这人也知道。
所以他要走,一直不肯说实话的人用尽力气向前抓挠,鲜血混着黏液汩汩涌出,只想抓住他。
濒死的人手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泥土里。
“沼……泽边……捡的……之前……在黑色的、怪树林里……摔进地窖……里面……有、干尸……我、我就想……试试……”
剑修停步转身。
躺在石头上的人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半天,血沫从嘴角溢出,“它们……追着我咬、咬……”
剑修一步飘到他身边,将手里色泽金红的丹药塞进他嘴里,提着他折回去找方诸水。
方诸水已经等了好一会了,见剑修提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家伙回来立刻迎了过来:“前辈!”
剑修将手上的人放在地上,对方诸水道:“给他喂一粒解毒丹。”
方诸水立刻照办,他喂药的时候看了眼地上那人——那耷拉着的头皮还是十分骇人,但身上许多伤已经开始愈合了:“这是什么丹药好的这么快?”
剑修:“九转还丹。”
出身丹鼎派的方诸水:“?!!!”
方诸水一脸心疼:“九转还丹只有我们师叔祖能练,他十年只练一炉啊!”
剑修不以为意:“他得活着带路。”
两颗丹药入腹,不过几息,躺在地上那人惨白的脸上便奇迹般地涌起一丝血色。方诸水帮他包扎伤口,头伤的最重,大半个脑袋都被包了起来。
又过了不到半柱香,被九转还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的人茫然地睁开眼睛。
“能走了么?”剑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包的只剩一只眼的人挣扎着坐起,“能,能走。”
“你叫什么?”
“胡山,您叫我胡三就行。”
剑修见他一言一行和常人无异就不再停留:“带我去你说的地窖。”
“是,是!” 胡山忙不迭地应着。
三个人撑一把玄螭伞,这下伞底再无多余的缝隙。胡山带着剑修和方诸水一路向前,山林里的树越来越怪。
这怪树林方诸水没来过,他带着一丝好奇边走边看,怪树树干黑漆漆的,上面生着一竖排的团状凸起,像一溜歪斜的瘤子。可等方诸水提着灯靠近了再看,一股寒意袭上他的心口——这怪树上长得不是瘤子,是一颗颗眼珠子!
眼珠大小不一,有的如鸡蛋一样大,有的和枣核一样小。它们大多数紧闭着,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少数几颗则半睁着,露出里面浑浊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外界。这些眼珠子像是被随意地摁进了树干之中,随着树木的脉络一同扭曲生长。
“这又是什么树?!”方诸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感觉那些紧闭或半睁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齐刷刷地转向他们。
“不算是树,”剑修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怪树,这些树他前世就见过,“是诅木。巫溪族用秘法将生者或新死之人的眼睛剜出,种于诅木幼树上,一棵树要有一百只眼睛,所以它还有一个别名叫百睛木。这种树一般被巫溪族当阵法的节点。”
刚失去一只眼睛的胡山对这些怪树是一眼不想再看——鬼知道上面是不是又多了一颗他的眼珠子!
方诸水按不住心底的不安:“那这些眼睛要是一齐睁开了会发生什么……”
话未说完,前方林木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时转动眼珠。
1.【燃犀】:原指点燃犀牛角以照见幽冥之物,后引申为明察事物、洞察隐秘的象征。其典故出自南朝《异苑》及《晋书·温峤传》,记述东晋温峤在牛渚矶燃犀角窥见水中异怪,因触犯阴阳禁忌而遭梦魇责问,最终病逝之事;(来自度娘)
2.【灵犀】:灵犀原指犀牛角,古人认为犀角中有白纹贯通两端,所以认为其具有感应灵异的特性。犀牛角内有一条空腔,也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典故了,燃烧生犀有异香,且留存时间较长,所以认为可以沟通阴阳。
3.【都火雀(我编的)】:羽毛暗红色,在山火中筑巢,粪便能溶解腐蚀石头,巫溪族圈养此鸟用以化尸。
原型为【却火雀】,已魔改→视为我捏造的一种怪鸟。
3.【却火雀】:却火雀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异鸟名,属兼具神话色彩与奇异特性的象征性贡物,其特征为置于火中可使火焰自行消散。据唐代苏鹗《杜阳杂编》记载,唐顺宗即位时拘弭国进贡此鸟,其体纯黑、形似燕,鸣声清亮异于常鸟。顺宗将其置于水精笼中悬挂于寝殿,宫人曾持蜡烛烧灼其羽毛而未损分毫,其皮质具有抗火焚毁特征。(来自度娘),所以却火雀是黑色鸟,能灭火。
5.【百睛木(我编的)】:以黄梨花木和乌木为原型,树皮表面的凸起参考罗汉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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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太仪·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