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辰跃动在苍穹之上,廊道旁的竹影映在暗色墙上,清风徐来,似在窃窃私语。正是天上有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地上有白堕国王居陋室,食简物,植青竹,遵从天道,无为而治,以致于民风自由,人人欢喜,真是值得称贺。
“谷盈一你等一等。”金漉追上去。
“你又怎么了?”
“谷盈一,即使你是大帝之女,即使大帝向来娇纵你,你也不能随意任命阴吏,否则乱了纲纪,也会对人间造成危害。”
“金漉我告诉你,地府的事哪怕我说了不算,也轮不到你们来管!”谷盈一挥手,对身边引路的随侍说,“你们先退下。”
“你何必有这么大的恨意?难道师父对你不好吗?”
“这是我和地藏王菩萨之间的私人情谊,要不是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跟着的。金漉你记住,我们两家本就水火不容,这是既定的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
“谷盈一,哪有这么多纷争?你这完全是小孩子脾性,赌气的行为!”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了,要是哥哥,绝对不会这样指责我的!”谷盈一冷笑,“无所谓了,随便你怎么想。”她叫回随侍,问他:“我不要和这个和尚的住房挨着,我怕晚上忍不住杀死他,你再给我找一间房,离得远远的吧。”
“这没有国王的旨意,擅自做主,若是追究下来,定免不了一顿责骂。”随侍犹豫不决。
“你这小厮不明白,倘若顺从我的意思,让我开心了,可是你们国王求之不得呢,你自然有大大的奖赏,另外,天色已晚,你不用上报给他,惹得他再来,反而麻烦了我,明日我见了他自有分说。”
“好吧,那请您随我来后宫偏房,只有这里有空余的房间了。”
谷盈一瞥了金漉一眼,扬长而去。
谷盈一到房安置好后,熄灯而眠。她睡得并不好,这咯吱咯吱的木条板子让她不好翻身,被褥单薄难暖,“这破王宫怎么这么寒酸啊!”谷盈一忍不住抱怨。这又让她想起来在青桃家留宿的那晚,睡前烤火聊天,铺上满满几层干稻草不说,那天还有太阳把棉被晒了又晒。
这时,谷盈一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啜泣声。她当即查看了随身挂着的金袋子,打开看到有哥哥的一魄才放心,又用紫火点燃了油灯,提着灯走出门。
一个身穿白披风黄布裙,单钗珠花的女子正在走廊上烧纸钱,这时的风小,烧掉的纸化为灰烬在空中轻轻打着旋儿。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我门前烧纸?”即使从地府来的,谷盈一也觉得这种事情晦气不已。
“妾身是国王的妃嫔,本以为这是间无人居住的空房,不承想却打扰了女郎休息,多有得罪还请见谅。”那妃子低头赔罪。
“你听得懂人话吗?我问你为什么半夜在这里烧纸?”谷盈一问两遍很烦躁。
“妾身上个月才出生的孩子不幸早夭,今日是她的头七之日,故来此地烧纸。”说着那妃子用衣袖掩面哭泣。
“这怎么一出门,接连是和孩子有关的事……”谷盈一看她哭得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微动了恻隐之心,对她说:“风渐渐大了,你来房里说吧,别再受寒了。”
那女子跟她进房后,坐在床榻之上。
谷盈一坐在木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她说:“先别哭了,你的孩子是怎么亡故的?还有,我还真很好奇一点,既然这国王有妃嫔,怎么没有王后?你都一一说清楚。”
原来,听那女子说,她是本地人,本国必须每月向白堕国王进贡两名女子,她是十年前入宫的,被封为俪妃。那年她才十三,如今已经为国王生了七个孩子,前六个都是男孩,宫里出生的男孩只要长到七岁便被送出宫,出了宫便不是国王的孩子,只要生了女儿的嫔妃连带着女儿一块被赶出宫,国王对她有几分偏爱,所以没让她出宫。
俪妃的女儿生来身子孱弱,宫里的郎中医术不佳,药物也缺乏,所以没能挽救她孩子的命。本国不设王后的原因说来也怪,是国王不承认他有正妻,其他人只认为他薄情寡恩,哪敢多问?
“送出宫干嘛?养不起?”
“这里需要大量的男丁种植稻谷,国王子嗣众多,也是分些忧了。”
“我自入境以来,除了宫里,没有见到一位男子,他们在哪里种稻谷的?”
“啊!”俪妃似有所悟,她连忙改口:“刚才只是妾身的一番胡言乱语罢了,女郎万不可放在心上。”说完急匆匆得跑了出去。
谷盈一被她惹得气急败坏。她拿出一张纸符,用紫火烧之,“魂兮归来!野仲!”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木门嘎吱一声,倏地而开,烟雾缭绕,那低沉的男音又响起:“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
“宫主深夜唤臣来,这不好吧……不知有何事吩咐?”野仲含笑作揖。
“你真的是欠揍!小心我把你丢掉恶狗岭!”谷盈一并没有真的生气,她对野仲说:“既然此地是你负责夜巡的,你应该知道此国的男丁在哪?我不信可以瞒过生老病死,逃过人间生死簿的记录。”
“回宫主,他们现在当然躺在家里睡大觉呢!”
“是否在溪东?”
“是啊。”
“好,野仲,你去把白堕国上下转一圈,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小溪底下,王宫地库,都要去探一探。我到要看看这稻谷到底种在哪里?回来去金漉那里禀报。”
“是。”野仲领命走了。
谷盈一走出去,发现这王宫的根本没有几个守卫,她召出纸符,“烟销日出,朝云无觅处,匿!”隐身之后,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金漉的住处。
她敲开金漉房门,金漉开门后满脸震惊:“你怎么来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是我来,你很是意想不到吗?”谷盈一鄙夷他。
“你不是……”
你不是还在生气吗?毕竟不欢而散,还另找了住处,谷盈一这脾气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进来说话。”金漉问她:“何事?”
谷盈一把俪妃的事和他讲了一遍,并提出自己的见解:“我猜测,稻谷地一定被设了结界,毕竟我们进王宫时,王宫被设了结界,所以我们才看不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事。”
“你确定要管这事吗?官你也许了,也说了明日离开,不怕扯出事来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从这个国家不清不楚地走,那才可惜。”
说话间,野仲又故伎重演,并复命:“宫主,并没有发现稻谷地。”
谷盈一让他退下,她对金漉说:“一定是设了结界,结界需要法力维持,凡人和低阶仙鬼不易识别,而这国王不是天上贬下来的吗?设结界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师兄,我们必须亲自走一趟了。”
“好。”
谷盈一和金漉手持风灯,转了一圈白堕国,终于在王宫之后发现了结界,金漉欲敲开结界,谷盈一说“我来。”地火烧之,一下子破开了结界。
天色墨秾,星光闪闪。这是一大块的水稻田,已是秋季却蛙声不绝,山上是大片大片的黄高粱,还有不少金麦田。
“男丁皆入睡,明日才劳作。明天我推说自己不舒服,再来这里打听情况,你在王宫拖住白堕国王。”
“可以。”
翌日,谷盈一符咒施法来到稻谷地,她看到乌央乌央的男丁下水插苗,收割麦子,除草,他们的衣服皆是皂色麻布还打着补丁,皮肤黢黑,更骇人的是,上至七老八十,下至黄毛小儿,脚上都拴着铁链,没有一个官差催促他们劳役,他们有条不紊地忙作着,一直到太阳凌空头顶,才有官吏扛着一大桶白菜汤,清汤寡水上漂浮着几片破菜叶子,还有一桶咸萝卜几筐馒头,他们面如土色却没有一丝怨言。
待官差走后,谷盈一抓住一个男丁问:“你们是罪犯吗?为何脚锁铁链在此服役?”
见她能来,吓得众人纷纷后退,谷盈一劝慰他们:“别怕,告诉我,我会帮你们的。”随后一团紫火游离于稻田水上。
那男丁说:“仙人,这是为了防止我们逃出去,当时国王初来,大量百姓外逃,国王才出此下策,他命我们世代在这里种粮酿酒,不纳其他税,送到宫里的东西也是差人去别的国买的,我们虽说失去了自由,但衣食无忧,不必流离失所,更无妖邪侵扰,已经是幸事了。”
“荒唐!只有罪犯和鬼魂才被这样束缚着。我问你,你可知那国王是什么来历?”
“听人说,国王因在天上醉酒被贬下界来,所以命他在这里酿酒,只要每年交了酒,天上不管国王,国王也就不管我们了。”
“他纳那么多妃子干什么?”
“是为了生男儿,这里有不少国王的孩子,只不过也是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一样来这里劳作。”
“开了眼了,真是荒谬!我定要找那国王给你们讨个说法。”说完谷盈一破开结界走了。
已是日上三竿,那白堕国王抱着美人醉卧在床榻上。
“不好了不好了!”青袍官吏把国王摇醒。
“又怎么了?不是说让宫主多留一日吗?你自己去接待不就行了吗?”
“宫主破了稻谷地结界了!”
“什么?”国王如梦初醒,速让美人退下,他问道:“宫主什么反应?”
“据守卫来报,浑身怒气,正在路上来着呢。我们就别想着去地府了。”
“那可如何是好啊?”国王很着急。
“素来听说地府夭女顽劣,折磨亡魂的花招如家常小菜,没想到还有这等善心,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投诚不行,不如照之前的计划杀了她。”素袍官吏语气甚是坚决。
“好。只怕宫主和那和尚不好对付,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幸好我们有女萝神香和金绳网,你变作我的模样,我暗中设局,速去!”
“好。”青袍官吏向国王投来了欣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