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金银好,事实上,这东西也的确是好。
鱼怀隐见周围小妖吃的差不多了,就攥了一颗金珠在手里摆弄。
趟过银子铺成的河流,这一路相安无事,鱼怀隐觉得气氛太沉闷了些,想起在原著中,史读书要比眼下话痨的多。
当时,他们的队伍里只有四个人,良册整天一副哭丧脸,苏玄之心怀鬼胎,周轲又疯又病,就他一个还算正常,为了不显尴尬,每到一个妖族的领地,他就会讲关于此地妖兽的传说,为大家解闷。
“读书小友可是知道悲鸣石的来历?”鱼怀隐问道,觉得有个现成的说书人在身边,不多加利用岂不浪费?
“粗略读过。”史读书本就嘴碎,奈何这队伍里的人,一个个似妖似鬼,似仙似魔,没一个他能说得上话的。
如今鱼怀隐主动问他,他倒是乐得与人解惑。
“《归幽》天历十三年成书,乃天权旧主安乐侯陈昀所著,其中记叙了诸多神异鬼怪之事……”
史读书话匣子一开,顿时眉飞色舞,将满纸荒唐娓娓道来。
话说,这悲鸣石的故事流传已久,要比安乐侯将它收录在册的时间早上那么几百年。
讲的是破军国的一个盐商老来得子,对其子宠溺非常,言听计从。
其子性聪颖、会算术,抓周时更是抱着一把乌木算盘咯咯直笑。
盐商大为惊叹,决定培养这个孩子,成为未来商号的继承人,遂为其取名“有银”。
有银七岁会看账本,十岁便跟着商号里的掌柜们学习经营之道,小小年纪就能将一家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令人佩服。
盐商眼见有银一日日长大,商号的买卖也是日进斗金,不禁喜上心头,以为是苍天开眼,让他姚家世代富贵,香火永继。
但很快,有银的怪异之处便显露出来,就是此子对银子有着极强的执念,尤其是在他掌管了整个商号后。
他不再像祖辈一样乐善好施,甚至会无缘无故的克扣手下伙计的工钱,他休弃了明媒正娶、贤良淑德的发妻,只因他怀疑妻子与外人合谋,意图霸占他的家产。
为此,他还将丧夫守寡的亲姐姐扫地出门,甚至不允许卧病在床的母亲,抓取价格昂贵的药材,导致母亲病逝,父亲也气急攻心,撒手人寰。
姚家因此家破人亡,可奇怪的是,经历这一番波折,商号的生意不仅没有一落千丈,反而蒸蒸日上。
几年下来,姚家的库房里堆满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就算花上几辈子也挥霍不完。
可越是这样,有银的病就越发的严重,他整日忧心忡忡,生怕身边的人会将属于他的银子抢去。
他辞退了府里所有的丫鬟仆人,卷着铺盖住进了库房里,和一箱箱银子同睡同吃。
据每日给有银送饭的厨子说,那姚家的少爷是个疯子,夜里会点一盏灯,抱着那些银子说悄悄话勒。
久而久之,有银是妖怪的闲言碎语在市井上传开,百姓们听了都一笑置之。
他们不是没见过有银,那般精明能干,谦逊有礼,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了。
且更多的时候,他们经过姚家富丽堂皇的宅院,停下脚步仰望那红灯笼、琉璃瓦。
想的是,此生若能生在这金银窝里,当一回妖怪又如何?
外面的人感叹着,里面的人恐惧着。
也许一切正如那厨子所言,那姚有银当真是个妖怪。
某一年盛夏,晴朗燥热的天,好端端地一道雷声炸响,姚家库房忽地着起一场大火。
正赶上有银从商号查账回来,一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都遭了殃,哭喊的如死了爹娘,也不听旁人的劝告,非要冲进火场里搬他那些宝贝。
众目睽睽之下,这人一溜烟地跑进去,便没了声响。
等闻讯赶来的伙计们将大火扑灭,只见满屋的银锭子烧成乌黑一片,都融化粘连在了一起,而有银却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他是被大火烧成了炭和那些银子融为了一体。
也有人猜测,说他本就是银妖所化,来这凡间走上一遭,如今也该回归来处了。
可不论说法如何,那一屋子银锭融化后形成的银饼,被视作不祥之物。姚家大姐哭了几日,就命人将这东西锁在了废弃的库房之内。
直到一个起了贪念的贼,得此消息连夜撬了锁,把银饼偷运出去,这有关有银的故事才渐渐不被人所提及。
之后坊间又有了新的传说。
道是城中一个厨子发了横财,置办了几亩良田,几房美妾,却好景不长,突发恶疾暴毙在家中。
厨子的亲友闻讯,纷纷来吊唁,几十个人打开厨子藏着宝贝的木箱子,竟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银锭子,而是一块块被强行敲碎了的石头。
那石头如稚子,逢人便哭,遇到心软的、不惧怕它的竟会落下泪来,任你怎么哄都哄不好。
后来,一个游方术士路过,他拾起众多石头的其中一块,眼角泛红地说了一句,“你且受苦了,又何必放不下这些身外之物呢?”
石子闻言泪流如血,翌日就消失不见了。
“这故事无趣。”
鱼怀隐本想让史读书分散一下众人的注意力,避免被悲鸣石蛊惑了心魂,却不想这故事不仅不好听,还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
“弟子倒是觉得新鲜,可以警醒世人,莫贪财物。”良册在一旁插话,他一脚踏上彼岸,回过头那由银子汇成的河,已经留在了过去。
鱼怀隐将手中的最后一颗金珠扔完,也走出了石群。
“事情并非如此,你可知……”他话还未出口,就见尾随着他们而来的海六子,朝他这边低头一礼,继而转身离去,虽没说什么话,可一切尽在不言中。
鱼怀隐还礼,站在他身后的良册亦是做了同样的动作。
神林中每个人都是竞争者,似海六子这般讲信用,知进退的人,他只道谢不同行,就是对自己和对手最大的尊重。
瞧海六子走远了,鱼怀隐回过神,没想到他们能如此轻松地就过了第一关,当然这还要多谢他那富可敌国的小徒弟。
他看向良册,却不知良册已偷看了他半天,这一对视,少年的眸子立即镀上一层异彩。
“良册,你这眼睛是天生的?”鱼怀隐有些好奇,他想起方才良册说石头的故事有趣。
诚然这个世界比起之前的那些,的确有趣的多,他看到周轲几人也紧跟了上来,起码是热闹的。
“这是狼眸,是贪狼皇族才有的象征,如果见到……”
“唉!苏兄我这背后痒的很,你快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良册所说的喜欢二字被史读书的大呼小叫声给盖了过去。
鱼怀隐没太听清楚,就发现青衣书生的肩膀上,趴着一个银锭子。
“是悲鸣石,我帮你摘了他!”苏玄之眼疾手快地,将附在史读书肩头的石子摘下,刚要扔,就被东蛛一把抢了过去。
“它叫小银子,已经生了灵智,再过几年就可以脱胎换骨化成人形了,是不会害人的。”周轲代东蛛说道。
“小银子?”周轲说完,才反应过来,“它就是你说的在神林里的朋友?”
东蛛点头,然后将小银子轻轻地放在地上,让它回到族中。
“师尊,那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几人整理了一番,良册想趁着天边还有几丝光亮,多赶些路。
“好。”鱼怀隐应承,其他人也都有此意。
……
月中天,叶上清霜,风吹微寒。
夜有乌云,看不清来时去往路。
“天色不早了,今晚我们就在这儿原地休息吧。”
鱼怀隐环顾左右,听东蛛说他们已经出了悲鸣石的领地,到了神林的第二重。
石头之后是草木,所以他们药即将面对的,是阶前碧、荒台柳、望月藤三族,虽不知会撞上哪一个,却都要比小银子它们难对付。
因为这些草木精怪,并不会被动的等着人来,它们可以行动,甚至以人和修士为食,却又大多数难修成灵智,故而嗜杀易怒,颇为难缠。
一说到休息,史读书第一个瘫倒在地,这神林中几乎被各式的花草树木覆盖,所以空气极为稀薄。
体质不佳的人,莫说是在这种地方急行赶路,就算待上片刻也会觉得头脑昏胀,无法呼吸,他一个书生能勉强跟上已是不易。
苏玄之也是靠在一棵树下闭目不言。
周轲和东蛛两个却是毫不顾忌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乌云遮月,用妖语不知在交流些什么。
鱼怀隐看他们都找好了位置,发现良册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无形剑未出鞘,一身赤衣与夜色相融,风尘仆仆,连头上落了残叶也不知。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鱼怀隐走过去,伸出手替他摘掉头发上的杂物。
良册配合的低下头,再直起身抱剑而答:“师尊先休息,弟子来守夜。”
“守夜?”鱼怀隐听到这个答案,他想起在原著中主角团每次遇险,都是良册第一个察觉,先做出反应。
他曾以为这是为了凸显主角重要性的剧情需要,可相处下来,他觉得良册这个人,总给人以一种可靠的感觉,似乎他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照顾。
蓦地,鱼怀隐似有所触动,“有为师在,哪里用的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