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项间的铃铛晃动。
在良册眨眼的瞬间,那个抱住他的孩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清脆的铃声里,有稚嫩的声音渐远,“师父,下辈子我还想做大夫,像您一样赠医施药,治病救人。”
星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而在这耀眼的光芒中,一个独臂的身影,朝着良册所在的地方跪下,叩了三个响头,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道谢,最后竟也舍身而去。
良册动弹不得,他看着一众魂魄飞入头顶的阵环,无不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
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涌出,心中热血沸腾,久久不能平息。
方才忆起,在许多许多年前,他被关在贪狼祭台时,一个温柔且美丽的女子曾去看过他。
虽然只有一次,可他永远记得,那女子为他带去的饭菜是热的,枕在女子膝间睡去的感觉是安心的。
“册儿你要明白,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是有所求的。”
这句话,他曾镂刻于心,奉为经典。
“这不对,不是所有人……”可今日,他并非是在一人身上,而是在苍生中,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如儿时的他,那个始终坚信着人心的孩子,问道:“那如果真的有人什么都不求呢?”
“若这是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可为良师,可为益友……亦可为此生挚爱的人。”女子答曰,流下的泪落在他的掌心,滚烫异常。
九重环阵大放异彩,良册握紧了拳头,他瞧了一眼那面沾着六国将士鲜血的战旗,额头上青筋暴起,很费力地,艰难地,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擎起那道夺目的阵环,即便背上已经血肉模糊,可他不会再跪,目光望向一人离去的方向,“阿隐,你不要再骗我了。”
……
星河转变了流向,那是千千万万魂魄的选择。
而星河尽头,枝禾妖丹所在之处,鱼怀隐再一次狼狈的从地上站起来。
他身上的伤多,却不及他冲向那颗跳动着的妖丹次数多。
圣者万年修为凝结出来的丹,早已脱离了凡俗的约束,生出灵智,拥有着其主人的一部分力量。
所以,鱼怀隐此刻面对的,至少是人仙境界的对手。
越级强杀这种事情,向来都是上苍对“主角”的照顾,对于反派来说往往都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因为他不曾看到众星祭阵的场面,也没有谁舍命的站在他身前,为他过争取一分一秒。
他只是孤零零地,为了许下过的承诺,为了来之不易的生命。
鱼怀隐运起灵力,一掌拍向妖丹,这一掌比以往来得都要狠,甚至在妖丹形成的屏障上,打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初见成效,他面上一喜,想要再进一步。
妖丹感受到危险,忽地爆出一道杀意,似一条金色的长鞭,直打在鱼怀隐的胸膛上,他受这一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十数丈,落在地上时滚了好几圈。
“咳咳——”剧烈地咳嗽着,鱼怀隐想爬起来,却又失去力气的跌了下去,魂魄受损虽比肉身恢复的快,但这伤更疼,更重。
他先前已不知挨过多少下这样的攻击,只是每次起身他出手就会比上一次更狠,同样地跌倒再站起来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
“早知道就带悯生一起进来了。”鱼怀隐感叹一句,心中默念悯生的名字,可枝禾的空间禁制,已经隔开了五脏庙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躺在地上喘息,他想若是能有把剑就好了。
“嗡!”应谁心声,九重环阵中有剑鸣长啸,良册抬起头,只见一把雪色短剑从阵环中飞出,朝石洞深处掠去。
似惊鸿,似白驹,那剑自动出鞘,越过星河,停在穿着白雪银杏衣的少年身边,等待着他将它拿起。
“你是?第一剑。”鱼怀隐没想到他想要一把剑,就真的会有一把剑出现。
他展眉一笑,那笑容明媚,竟让停在虚空中的剑身一抖,差点就栽在地上,倒像个醉在少年郎温柔下的娇羞姑娘。
“多谢你来助我。”鱼怀隐伸手就要去握第一剑,可那剑先一步落在了他的手中,他一握,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那剑带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这是柄怪剑,只因它曾经令多少江湖中人心向往之,皆传它只认天下第一为主,剑下也不从斩无名之人。
多么嚣张的一把剑,此刻却莫名地发抖激动,似乎能被鱼怀隐握在手中,是它梦寐以求的的理想。
“抖什么,害怕了不成?”鱼怀隐喝道,第一剑立即稳住。
“虽是凡铁,但你既名为第一,想必也有些骄傲,今日我便借你之锋,来挫一挫圣者的锐气。”
鱼怀隐抚摸着剑身,他知道万物有灵,而器之灵,他在第一剑之前,也只见过悯生一个,纵使脾气不同,可爱听好话总是没错的。
这年头,打个架还要先哄兵器。
第一剑听他之言,本还有些受用,可当鱼怀隐用受了伤的左手,抚过剑身的时候,它猛地一震,平白地添了几分杀气,而欲杀之物竟是那枝禾的妖丹。
鱼怀隐自是察觉不到剑的意图,却知机不可失,当下飞身跃起,持剑刺向妖丹。
第一剑此时怒气正盛,遇上妖丹的屏障,轻而易举的一剑破之,这等情形鱼怀隐未曾预料,还以为手中之剑,不过是凡物,不想这第一剑丝毫不逊色于悯生,反倒足以和凶剑无形相提并论。
妖丹被剑势骇住,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般,还未争斗一番,听了对方声音,就先矮了一头,似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恐惧。
蛇腹外,枝禾感受到体内异样,她自诩圣者境界,绝不会在几个不起眼的小辈身上栽跟头。
她虽有几分轻敌,却当真是低估了这几人的实力,就连那个只有结丹期的小子,居然也扛得住她的炼化。
枝禾心道不好,只怕这起死回生,化龙不成连性命也难保住,便唤来骨剑朝泊舟散人砍去。
九重环阵的力量大增,泊舟散人是布阵者,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变故,他大笑一声,竟已是泪流满面。
众怒不可犯,众愿不为违!
万万人往矣,他何独活,手中字诀变化出最后一式,那环在蛇身上的阵环发出“咔咔”的巨响,像锁链一般将枝禾牢牢锁住。
阵成,便是最后一击了。
泊舟散人不顾那骨剑逼近,他回身抄起地上的无情弓,右手拔出插在泥土中的无形剑。
感受到凶剑无形对他的侵蚀之力,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其抓的更紧。
其实,在七百年前,他早该将此剑拔出拼死与枝禾一战,可那时的他为了七星镇中的魂魄,选择了将此重任,交给往后岁月中出现的有缘人。
如今,上天给了他再次动手的机会,倒也是成全。
骨剑刺穿了他的肺腑,泊舟散人喷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无情弓上,化作血色的弓弦,他将上古凶剑充作箭矢,搭在弦上。
张弓如满月,他握着故人的弓,恍若少年将军曾手把手的教他箭术。
“阿采,看准了吗?”
“嗯。”
“放箭吧!”将军魂断,只剩下了这句叮咛,泊舟散人瞄准了妖丹所在,一剑射出。
蛇腹内,鱼怀隐手持第一剑刺中了妖丹,只是剑尖没入了一点,不能伤其根本。
他一皱眉,松开悬浮在半空中的第一剑,聚集全身的灵力于掌间,对准剑柄一拍,随之而来的是灵力耗尽后,脑海中的轰鸣刺痛。
霎时间,内外夹击,妖丹破,鳞甲碎!
枝禾仰头悲鸣,惨烈之声响彻九霄。
她头上生出的龙角瞬间炸裂,巨大的蛇身轰然倒塌,偏偏那蛇首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悯生枪的旁边。
一双黯淡的金色蛇瞳,望着悯生枪.身上的苍龙玉雕,蒙上了一层水雾。
“为了活着……”蓦地,她听到了泊舟散人的回答,神色一变,想不通这其中因果。
活着,人不都是自私自利的吗,你既为了活着,怎么还为一些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枝禾将死,泊舟散人低下头,插在他腹上的蛇骨剑已然沙化散去,可他仍是活不久了。
一战结束,他神情茫然地,看向摔在地上破了洞的兰花灯,那灯上本无光,却吸引着他,照亮着他,朝那灯慢慢地挪去。
“五哥,我还是没明白。”枝禾闭上眼,他想起万年前的十二生肖夜饮,他们都是初到人间的懵懂少年。
桌上,她因为一坛蛇胆酒,要杀那酒肆的店家,被照离阻拦。
那时她气愤地拂袖离去,隐约听到照离说:“她以后会明白的。”
可如今,她就快要死了,仍是不解其意,只是喃喃间,有句话她从未和旁人提起过,“人,其实喜欢过的……”
三千五脏庙尽毁,九重环阵撤去,良册眼见周围的红色岩壁化作白骨,便知他们已经得救,却迟迟不见鱼怀隐回来,就心急地去寻。
“阿隐——”他一遍遍地呼唤,在万千星辰流向黄泉的路上,四处寻找。
终于,在那莹莹微光处,看到一少年背对着他,那样的熟悉。
这次他没有丢下他,就留在原地。
“阿隐。”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脱了力的鱼怀隐回过头,发现良册站在一片星河里。
鱼怀隐缓过神,意识到他成功了,开心地朝良册笑了笑,却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那颗破裂的妖丹闪出妖异的光芒,即将自爆。
“鱼怀隐!”良册发现了妖丹的异常,他急切地跑向那杏黄凉白的身影,好像晚一步,他就再也见不到少年温柔的微笑。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几乎是想用生命去挽留。
刺目的光华蔓延,巨大的冲击力将良册掀飞出去,眼前满是黑暗,他要拥抱的身影却被那光吞没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副本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