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燃着杏花参血的味道,方才南柯一梦,如今鱼怀隐回到这个世界,竟生出一种极为诡异的不真实感。
“掌门醒了。”易荣眼尖提醒,众人的视线皆汇聚而来。
“你们怎么样,良册人呢?”鱼怀隐见易荣端药过来,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受伤的右手被纱布缠成了圆滚滚的白馒头。
“按照门规,弟子间斗殴生事者,要在藏书阁罚跪思过。”岳参横上前一步禀报,听其语气似乎对良册修习邪法,还公然出手打伤仙门众人一事毫不在意,甚至将这般理应废掉修为,逐出仙门的重罪和同门武斗这样的小事画上等号。
鱼怀隐察觉出端倪,释放神识出去探查,果然发现有仙盟执事立于门外。
“是呀,新弟子间比武切磋,难免有失轻重,杏林长老已经罚过他们了,无需掌门费心。”易荣也给鱼怀隐使了眼色,大概意思是仙盟现在来找他们的麻烦,未免被外人抓住把柄,他们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把良册和岚因给藏了起来。
鱼怀隐心领神会,心里忽然被司命道宫众人“护短”的行为所打动,一直微蹙的眉舒展开,眼中有了温柔而坚定的神色,“知道了,仙盟的人既然来了,也不好让人久等。”
“执事请进吧。”鱼怀隐传音出去,岳参横想拦却也来不及了,只好站立一旁静观其变。
易荣等鱼怀隐一口气干了那碗药,也端正的站到岳参横旁边,悄声道:“掌门什么脾气秉性,你还不清楚,既然知道瞒不住,这一趟我们是非去不可的,司命道宫吃了这么多年的瘪,如今掌门步入人仙境,看那些老东西还有什么话说。”
岳参横明白易荣的话在理,却忍不住回想起自鱼怀隐接掌司命道宫以来的种种,方知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被人所依仗的,让身旁的人不得不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保护,然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痛苦……
“仙盟烦请鱼掌门去大殿一叙。”
鱼怀隐等人动身前往仙盟时,藏书阁内昏睡在地上的良册慢慢转醒,起身时肩上剑伤传来的剧痛,让良册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他因功法暴露而一时起了想要掳走鱼怀隐的心思,好在最后迷途知返。
此等重罪饶是岳参横那一剑取了他的性命也不为过,可良册环顾四周,见此阁楼中藏书浩如烟海,排排书架上积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
楼外还被人布下了隐蔽气息的结界,横竖看着,他也不像是被人关起来的样子,这般处境比他预想的要好上许多,确定没有危险,他才静下心来打坐调息内伤。
“啊,想不到这里有这么多的功法秘籍——”蓦地,在两个书架的夹层中,传出女子软糯的叹息声。
“谁!”良册睁开眼,无形剑便如鬼魅般冲向那声音的来处。
剑尖停在岚因的咽喉处,她用手将剑拨开,从书架中露出头来,“良师兄别误会,我师尊命我在此待着,不得出藏书阁半步,所以你关你的禁闭,我读我的书,两不相干。”
岚因捧着一卷《妖典》走出来,找了个靠边缘的地方坐下,良册见她身着司命道宫的外门弟子服,才意识到这小丫头如今已是他的同门。
无形剑消散,良册瞥见岚因那双金色的眼瞳,知她已生了灵智,直言道:“你若想为枝禾报仇找我便是。”
岚因眸光一动,抬眼看向他,“良师兄怎么知道,我全都记起来了。”
“你妖龄不过三载,却有如此修为能够引发雷劫,定是继承了你母亲的妖力,再加上灵智已开,按照你们妖族的传统,妖胎在腹中时就可知晓外界之事,你能认出杀母仇人是谁,有什么好奇怪的。”
良册闭上眼,运转功法时身上有煞气笼罩,邪法强劲,不消片刻肩上的剑伤便已经愈合了。
“你说得对,不过师兄你别误会,我暂时没有报仇的打算。”岚因将手中的妖典翻向下一页,正声道:“我看了仙界对我爹娘往事的记载,总结了一下他们无法善终的原因,我爹心怀天下,一直想渡我娘弃恶从善,甚至不惜自请叛出师门与我娘成亲,但最终还是死在妖族手中。而我娘一心想要妖族称霸三界,所以趁前任妖族圣主照离与仙圣合力搬运十二仙山封堵三界通道时,从背后偷袭照离抢下圣主之位取而代之,最后死在前来寻仇的魔君手里。”
岚因说完砰的一声把书合上,“七星镇里我娘想要吞噬生魂死而复生,她要杀你们却大意轻敌死在你师尊手下,你们人族不是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没那么蠢,明知道现在打不过你们还要自寻死路,岂不是浪费了我娘的孕育之恩。”
经脉里的堵塞之感消失,良册猜到是司命道宫里的那些人替他治好了内伤,不禁心中诧异。
岚因那头见他半天没有动静,将书放回架上,想起她之前从天雷中感悟到的种种奇怪异象,不太确定的喃喃道:“天道报应,因果循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好像已经杀过他一次了。”
鬼使神差地岚因停在半空中的手指,无意识的向下轻轻敲击了一下,像是千万年后梳着高马尾的少女,瞄准了屏幕上丧尸少年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射键。
“好奇怪的感觉……”岚因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作出这样的举动,正望着自己修长如玉的手发呆,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站住,你去哪?长老们让我看着你,不准离开这里半步。”岚因看良册要离开,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
“我去找我师尊,我既犯了门规,要杀要罚,我必须听他亲口告诉我。”良册记得鱼怀隐受了伤,他现下恢复过来,便急着去寻人,可他动一步,岚因也跟着挪一步,死死地守住门口。
良册被她缠的烦了,却又不好与她动手,冷声道:“让开!他们让你来拦我,还真是看得起你。”
“诶,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岚因听良册居然瞧不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劝诫自己要心平气和,微笑道:“做事莽撞,不问后果,亏陆长老之前还称赞你神识之力磅礴,你难道就没察觉出掌门他们不在仙门。”
“不在仙门?”良册闻言尝试着释放神识出去,却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刺痛,他显然在灵海枯竭后,已经不能再动用此法了。
“天罚之威,震惊四野,掌门他们为了保你,早就去仙盟那里接受那些老顽固们的盘问了,你若有良心,就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以免暴露了一身邪法,惹上麻烦。”
岚因将她从易荣口中偷听来的话转述一遍,此句一出,她明显看到良册的神色一变,心中吃定这人果然只会为他的师尊退让,忽然就心生好奇,“既然你这么紧张你师尊,先前你明明有机会带他离开,为什么不走?”
关心则乱,良册经她一问,确实清楚如果是仙盟的人找上门来,他此时出面非但帮不上忙,还会坐实司命道宫纵容门下弟子修炼邪术一事。
良册思虑少许,竟立即转身回到正堂内阖眸盘膝坐下,使用“离魂”之法舍了肉身,以魂魄状态往仙盟的方向奔去。
这法子当年鱼怀隐在阴阳塔内为了救他时曾用过,如今他亦是无所顾忌,至于岚因所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早在他准备踏出司命道宫山门的一刻,鱼怀隐伸手抱住他后,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良册自幼孤苦漂泊,深知无所依之苦,又怎会不清楚司命道宫是鱼怀隐的家,而眼前与他刀剑相向的都是鱼怀隐的亲人。
是以爱之深切者,不生枷锁,不筑牢笼,舍反骨,弃利欲,终成全。
他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师尊因他失去这三千红尘,他不要鱼怀隐为难,更不要他一无所有。
……
百里外,九霄云上,鱼怀隐等人一踏入大殿内,就看见仙盟十二长老与各道宫的重要人物都云集于此,瞧着阵仗颇大。
“哟,第一次看见来得这么全的。”易荣在后头嘲讽,惹得几个耳力好的长老,纷纷向他望去,“怎么各位长老没见过貌美女修吗,这般盯着一个晚辈看,为老不尊!”
易荣看几个长老面露厉色,似是对他很不满,他便立即褪去幻术显出本相,千面尊者的姿容在仙界早有盛传,自是一等一的好颜色,饶是比上绝艳无双的周轲也不差分毫,反而更出尘脱俗了些。
几位长老被易荣摆了一道刚想发怒,堂上一位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出言喝止:“休得胡闹!”
一声呵斥,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下来,鱼怀隐望向正堂上的人,心想能震慑住易荣的绝非等闲之辈。
他自苦舟归来后,曾对仙盟如今的形势做过分析,知道执掌仙门诸事的妖仙齐误尚在闭关,所以仙盟推举了前任青龙道宫长老慕容子陵暂代盟主之位,此人行事果断,为人公正不阿,在上仙界声望极高备受推崇。
“慕容长老。”鱼怀隐身为一派之首,本不用对慕容子陵行礼,可他心中一向敬重德行高尚之辈,便恭恭敬敬地一拜,其他几人见他有所动作,也遵循礼数照做。
慕容子陵闻声抬眸,见大殿上站在首位的人,身形略与故人相似,不禁恍神,可这种动容转瞬即逝,“鱼掌门客气了,今日我等请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同时良册的魂魄接近大殿藏身门后,只听得里面的人说道:“不久前上仙界各道宫偶有门下弟子失踪之事发生,如今这些失踪弟子的尸体已尽数寻回,却无一不是死状惨烈,报于仙盟查验伤痕后,我等猜测是有人利用这些弟子的精魄修炼邪术滥杀无辜,仙盟一直在追查凶手的下落,而不巧的是贵仙门今日不知因何缘由,竟招惹天罚降世,此二者中间是否存有关联,还望鱼掌门解释一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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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仙盟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