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光年间,整片无极大陆灵气衰弱,整整七百年没有修士飞升,仙界成了传说。
十年前,一道惊雷响彻整片大陆,世人皆道那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而年仅五岁的李玉烟作为被惊雷劈中之人,自此成了修真界众人眼中没有灵根的废柴。
腊月十五,鹤州大雪。
悬金阁内。
厚雪压断残枝,落在枯树下一个瘦弱女孩头上。
李玉烟拂去头顶落雪,打了个冷战。
她站在人群中,眼中含雾,五官似水,仿佛笼罩着一层终日不散的迷蒙山雾。
正值数九寒冬,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李玉烟却只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麻布衣服,袖口处破了几个打着补丁也遮不住的洞,隐约漏出她手腕上青紫色的旧伤,乌黑长发未经打理,只用一块布条堪堪系在脑后。
纷纷扬扬的大雪没一会又在她头顶覆上厚厚一层,李玉烟肤色本就白皙,又因多年的营养不良导致浑身失去血色,她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了。
“李玉烟!”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李玉烟拨开雪幕从人群中走出。
“开始测试!”
每年的腊月十五是悬金阁一年一度的灵力测试,李玉烟若有所思地望着熟悉的法阵,没有动作,她早就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每一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这丫头修为恁低,去年刚来的时候测灵根,这法阵没有半点变化,莫不是没有灵根。”
“就是呀,连灵气都无法施展,还如何修炼,怪不得一年了还只是个最低等的练气期修士,简直就是废柴一个!”
李玉烟听力极好,无论多小的动静在她耳中都清晰可辨,李玉烟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一眼正交头接耳那群人,而后缓慢踏入了法阵。
进入法阵站定那一刻,李玉烟感觉到似乎有某种气息自下而上从体内穿过,有一种诡异的温暖。法阵上的灵气在他头顶开始变幻,一阵五颜六色刺眼的光芒闪了好半天。
寻常人测灵力无非是站上去,不过半刻法阵便显现出身有灵力所对应的颜色,从未有人像如今这般。这场面太过稀奇,连悬金阁的长老也没见过这阵仗,以为是法阵出了差错。布阵法的长老看了好半天然后冲众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夫在悬金阁五十余年,这测灵力的阵法从来不曾变过,绝不可能是老夫布错!”
悬金阁众弟子也纷纷议论:“难不成这废柴偷偷修炼了什么妖法,所以这法阵才测不出来?”
“或许这废柴不是凡人,体内有魔族的血也说不定呢!”
大殿上,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三言两语不知在商议什么。
且说李玉烟,头顶法阵还在变化,她垂下眼皮望向自己的双手,她能感觉到此刻体内灵力因这法阵而变得汹涌,快要冒出来了。
她深呼吸集中精神感受体内那些四处乱窜的灵气,拼尽全力想要调动,却无可奈何。
众人眼里,李玉烟是天生的废柴,修不出灵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强加于她的无边禁锢。
为首的阁主这才出面,打断众人揣测,对李玉烟说:“你退下罢!,你修为太低,又无灵根,这法阵自然测不出你的资质!”
人群中轰然爆发一阵笑声,去年今日李玉烟初入悬金阁测灵力时,阵法显示还是最低等的白色,代表着练气初期,如今竟然退化到分毫不剩。
被众人一言一语说成废柴的李玉烟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阁主老头,眼神不屈,似乎在说:走着瞧。
她的确是个废柴,自五岁那年一道天雷便再也无法施展灵力,之后便奔赴在逃亡的路上。凌烟派养了她五年,也曾将她视作掌中明珠,却对如今的她毫不留情地追杀十年之久。
十年前她还是凌烟派掌门的亲传小弟子,金尊玉贵。掌门那时时常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她是天选之人,有通天之能……一道天雷,什么都没了。
掌门师父一改往日笑颜,对世人说李玉烟惹怒天道,下了死命要诛杀她。
可是凭什么,一道天雷便使她的命运天翻地覆,再也无法施展灵力,一夜之间变成众人口中的废柴……什么天道,为何能左右她一个人的命运?李玉烟从来不认这狗屁天道。
她早晚有一天会让这些人畏惧自己。
一个人来到后山,这里有一大片剑冢,数不清的残剑插在地里,李玉烟独处的时候就默默坐在这片剑冢旁,似乎在等待谁愿意为她出鞘。
不知过去多久,李玉烟听到有人路过这里,那人侧目讥讽:“哟,这不是我们那连灵根都没有的李玉烟大小姐么?”
闲言碎语自打她进入悬金阁那日便没少过,李玉烟并不理睬。那人见李玉烟对他爱答不理,胸中怒火顿起,拉高声音道:“今日你在那阵法之中,我们可是都瞧见了那阵法变换……你连灵根都没有,莫不是修了什么歪魔邪道?”
他胳膊挥动时厚厚的大氅带起的凉风吹在李玉烟身上,好冷。
“滚。”李玉烟冷冷道。
听到李玉烟出言反驳,那人被驳了面子,额头青筋暴起,手心朝上调动灵力。
李玉烟率先出手,一掌打在他颈间,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反手拍在李玉烟身上,李玉烟身手敏捷地躲开。
可李玉烟无法使用灵力,单纯肉搏或许能打过,但这人调动灵力,念着咒法口诀,灌输着真气的一掌又至,李玉烟四下无处可避,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轻咳一声,嘴角流出一滴鲜血。
那人见李玉烟这副模样,心情很是愉悦,讥笑着说:“你这用不了灵力的废物,也就只配给本大爷擦鞋。”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玉烟今年十六岁,进入悬金阁一年有余,这些人仗着修为高她不少,屡屡借着比试的名义与李玉烟较量,但李玉烟甚至无法调动灵力,基本上是单方面挨揍。但她从不反抗……反抗也没用,况且她有别的手段报复他们。
还没休整好,便听到一个轻又急促的脚步声,正往她这边跑来。
来人头戴金钗,耳朵上挂着两只颜色通透的玉坠子,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一身干净的淡粉色衣裙,关切地地望着李玉烟,小嘴撅的老高,连眉毛都因气愤而拧在了一起。
“七师兄又欺负你了?”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很是动听。
李玉烟费力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不关你的事。”李玉烟垂着头,声音有些闷。
“怎么不关我事,你又逞强!”女孩在怀里翻找,“我带了金创药,这是我前些日子新制调配出来的,效果应该很好。”
于鹤西是悬金阁阁主的小女儿,虽然自小被全家上下宠着长大,却并不骄纵,反而单纯的有些可。
即使悬金阁上下全体都将李玉烟视为烂泥,即使李玉烟对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于鹤西也并不理会,只是每次在李玉烟受伤后不厌其烦地替她上药。
她垂着头检查李玉烟的伤势,喃喃道:“我同爹爹说过了,即使你没有灵力也不碍事,你可以来我院子里陪着我……这样师兄师姐他们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李玉烟早就习惯了受伤,望着眼前语重心长替她做好安排的小姑娘,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软,嘴上却是片刻不停,故作可怜:“技不如人,是我不够强,于小姐,你又何必如此费心?”
于鹤西用手指蘸取药膏在她身上轻轻涂抹,柔软的指尖使得李玉烟不自觉地又打了个冷战。
于鹤西头也不抬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别这么说,阿烟,我天生残废,资质比你还不如,起初师兄师姐们也瞧不起我,我就去找父亲告状,父亲心疼我,教训了那些人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
说着她将药瓶放在一边,呼了口气,抬头看向李玉烟:“可你不一样,阿烟,你不能放弃自己,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你一定要让他们吃到苦头。”
于鹤西粉雕玉琢的脸蛋与她口中说出的这番话似乎有些不相符。
呆呆地望着眼前认真的女孩,李玉烟心底有根线突然之间绷紧了。
远处传来窸窣的声响,两人同时望过去。
“好你个李玉烟,阁主说了多少次让你不准靠近小师妹,你权当没听见么?”
是去而复返的齐献,也就是于鹤西口中的七师兄,他身后还气势汹汹地跟着一伙人,似乎是刚叫过来的。
未等李玉烟张口回答,于鹤西便先发话:“我同阿烟在一起,与七师兄你又有何干系?”
闻言齐献顿了顿,道:“长老们今日的话你难道没听见么,这李玉烟已然是废人一个,又是神罚之人,同她混在一起,你能有什么好处?”
“那便不劳七师兄费心了。”于鹤西冷哼一声。
齐献佯装苦恼,苦口婆心地说到:“怎么不听劝呢,小师妹,你不知道李玉烟是个什么品行的人,我今日便让你瞧瞧。”
他转头怒目看向李玉烟:“扫把星,老实交代,我的玉佩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李玉烟冷着脸:“不是。”
“还敢狡辩,方才我只见过你,玉佩也是从见过你之后就不见了,说不是你偷的那还有谁!”
“说了不是。”
“好啊,不承认是吧,”齐献呲着牙,冲后面人一挥手:“给我搜!”
一声令下,身后一般人野兽一般扑上来。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那里是找什么玉佩,分明是故意找茬,偏偏无人能替李玉烟声张。
唯有于鹤西伸着胳膊挡在李玉烟身前,怒喝一声:“我看谁敢!”
齐献一把将她拉开,低声说:“小师妹,少和扫把星混在一起,不然你也会受到诅咒的,师兄是为你好,不明白么?”
齐献死死拉着于鹤西,其余人则毫不留情地向李玉烟施展拳脚。齐献借口玉佩丢了让几人搜李玉烟的身,不过是为了打她泄愤,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玉佩是否真的是被李玉烟偷的。
李玉烟与人群陷入混战,双拳难敌四手但她并不认输,即便滚烫的泪水蓄满眼眶,却忍着不流下来。
齐献嘲笑着李玉烟这幅惨样:“还嘴硬呢?扫把星?”
一旁挣扎的于鹤西一口咬在齐献手臂上,齐献“嗷”的一嗓子,众人听到动静疑惑地停下动作,齐齐看向齐献。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齐献故作淡定:“好、好了,既然搜不到,或许是这贱人偷偷扔在哪或者拿去卖钱了,本大爷今日心情好,便不予计较了,走吧。”
说罢齐献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李玉烟在原地大喘着气,她半弯着腰,盯着几人远去,嘴角微微勾起。
她方才真切地瞧见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齐献偷偷漏出一个肉疼的表情。
于鹤西飞扑过来将李玉烟扶起,急切地问道:“阿烟,你怎么样?”
她尖锐的喊声把李玉烟唤回神,李玉烟却一把推开她。顾不得身上疼痛,跌跌撞撞跑远了,留下呆愣在原地的于鹤西。
李玉烟回到自己的住所——悬金阁的柴房。这里终日昏暗,只有一束光从门缝里钻过照进屋里,反倒使柴房内呛人的灰尘变得清晰可见,大半个屋子被木柴占据,墙角堆放着一张打满补丁的薄被,里头似乎连棉花也没有,在旁边是个除了底哪哪都漏的破碗,这便是李玉烟的全部家当。
她在怀里翻找,掏出一块玉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在此刻逐渐漏出一个狡黠的笑,漆黑的瞳仁没有一点光亮,形如鬼魅。
玉佩质地细腻,触手生温,是难得的好玉,李玉烟指尖弯曲,使玉佩在手中翻了个面,她清楚地看到玉佩背后刻的两个字——齐献。
齐献没瞎说,玉佩就是她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