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一路幻化成一团粉烟狂奔向前。越是狂奔,她越是惊诧不已:这条通往大院的路,怎么丝毫没有防备?
她以为,这一路上会困难重重,布下天罗地网,或者有扑面而来、躲也躲不掉的灵檀花。
但是,什么也没有。
直到她来到大院的一侧的屋檐上,没有人注意到她,更没有人对她出手。
黑夜之中,屋檐和走道上,都只有夜色流过的痕迹,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切静得可怕,仿佛有什么在等待着她的到来,蓄势待发。
不对,这不正常。
院中空地处,人群的最中央点燃了火堆,想来是怕大家夜里出门被冻着。常绫和长晓站在火堆旁,而四周围了一大圈人,密密麻麻,一片乌黑的头发连绵不断似的。戏班里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三三两两靠着取暖,同时也有人在发抖,自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朱紫望着这一切,刚想显露出身形,加入其中,忽然暗道不好。
她没在人群中看到文落诗!
朱紫身子一晃,不小心踩空了,却在将要掉下房檐的那一刻,感觉自己隐去的身形,被一股强烈的气息给支撑住了。
她瞪大眼睛,嘴角抽搐,不断四周乱看,也没发现有谁在她周围。
“别找啦,你看不到我的。”文落诗的声音幽幽地传进朱紫耳朵里,吓得她身上汗毛震颤,身子也打了个哆嗦。
见朱紫魂不守舍,文落诗又笑了一声,昏昏沉沉的声音接着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嘛。”
几乎就在同时,朱紫觉得自己头上撒下来一大把粉末。而她的身体被控制住,丝毫挪动不了。
那一瞬间,朱紫几乎是极度清醒与极度崩溃的。
她清晰地感受着从头顶处的花粉如同洒盐般落下,覆盖了她的全身,衣服上、袖子上、脸上、手臂上、甚至耳垂上。
她控制不住地吸了一口气,那最熟悉不过的灵檀花香气,几乎一刻也不想再等,冲进她的鼻腔之内,并迅速落地生根,开始张牙舞爪地在她体内蔓延着。
体力的迅速流失,早已无法再隐身,于是,伴随着身体里那迸发开来的热流,她那如同粉衣娃娃一般的鬼形逐渐显露在空中。
可是她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她就这么被架在屋檐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露出鬼的样子。
而文落诗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人群中。此时,见朱紫已经完全变成恶鬼的模样,文落诗假模假样冲出人群,一惊一乍地抱住常绫,抬起颤抖的手,往朱紫的方向一指:
“常绫,你快看那里,是不是那个鬼?”
随着她一声疾呼,院落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看到了一个鬼,顶着娃娃发髻,身着粉色衣裙,额头上点着血丝的花钿,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洞,手臂只剩下一副枯骨,身上只剩下黄色皮囊。
她蓬松的头发随着深夜的冷风飘动着,耳垂上挂着的指甲盖也来回晃动着。只是,若是仔细看那双黑洞和那张干瘪的嘴唇,竟然在不住地打颤,好像,那个鬼,在害怕。
长晓见状,暗自勾唇一笑,指尖藏在背后轻轻一挑,施法解开了朱紫身上的束缚。
朱紫察觉自己身子一松,险些要掉下屋檐。
“啊!鬼啊!”
朱紫这一动,也戳破了整个场面的安静。人群像炸锅了一样,喊的喊,叫的叫。不少人倏地抱紧自己的头,生怕那鬼朝自己冲来。一时间,整个场面乱了套,大家东躲西藏,嘶喊连连,叫苦不迭。
长晓不再犹豫,从地面上跃起。他绛紫色的衣袖飘飘,如同天空中绘过一笔浓重的水墨。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出现在屋檐之上,掌中一袭蓝光射出,直指那幽幽粉鬼。
朱紫干脆破罐子破摔。既然被看到了,那她就没必要掖着藏着了!自己戏班里的人好糊弄,只要外来人给灭口就好了!
她瞥了一眼还在院子中央的文落诗,冷冷一笑。
既然是你们帮我变成了这副样子,那就别怪我使出这副样子该有的实力了!
在她眼里,长晓不过是个请来的吉祥物,镇场子用的。再者,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最强的法力,其实是与这副模样融合的。她变成了“鬼”,便是打开了自己原本血脉,拥有的法力比之前强上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那枯骨一样的双臂在空中挥动,直指苍穹,粉色的衣袖随着汩汩气流飘动着,五彩的光束如同溪流般,从四周袭向长晓的身侧。
长晓的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本以为朱紫只是在扮鬼吓人,如今她望见这般实力,他有些不解。
这些看起来,并非魔族所修炼的术法。
下面不少人在看着,长晓不想在这么多人暴露自己过多的实力,以免使这些人起疑。因此,他所使用的攻击术法,都是最普通的、家常便饭的那种,打出的光束大多都是黑色的。只不过他修为高,哪怕是最普通的术法,从他手中施出,一般人也承受不住。
但朱紫不仅承受住了,还跟长晓已经交锋了快几十个回合了。
常绫在下面,也渐渐看出了状态的不对劲,拽了拽文落诗的手:“长晓应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藏拙了吧?”
文落诗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中,似乎一直对长晓有足够的信心,好像有一种安全感,早已把他当成自己人。
可是没过多久,朱紫那边逐渐占了上风。在刺眼的光芒中,文落诗隐约看到,她那只剩下骨节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挑,又一股强劲的气流涌起,直击长晓的要害处。
常绫下意识想攥紧文落诗的手,却发现那一瞬间,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了,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空气中:
“他不能暴露,我却没这个顾忌。”
另一边,长晓面对朱紫这些毫无章法的攻击,心下微微震惊。
他是真的第一次与人耗这么久。以往任何一次和别人交手,哪怕是像今天这样藏着实力,都没有遇到这么令人费解的对手。他实在摸不出朱紫的攻击路数,而朱紫使用的种种招数,他也一个都没见过。
连他都没见过,意味着什么?
长晓此刻十分确定,朱紫绝非魔族,但眼下更要紧的,是先赢她再说。朱紫显然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若是真的在意这件事,那就意味着,要是赢不了她,整个戏班的性命都都不一定能保住了。
他不再犹豫,掌中开始涌起剧烈的蓝光。正当他打算出招时,一道熟悉的粉烟在他前方出现,先他一步,袭至朱紫的方向。
长晓在那一瞬间懵了。他望着身前那个在烟雾中渐渐清晰的身影,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来帮他。
从小到大,他几乎很少需要亲自出手杀敌。若真需要出手,也是单打独斗。
此刻,他眼睁睁看着文落诗那盈盈的身姿出现在自己面前,头上松松垮垮绾着一支木簪,满头青丝软软绵绵地垂下,发梢处随着夜风和气流一晃一动,飘飘乎乎。
好像在他的心坎上晃来晃去。
文落诗这次出手,是真的一点也没噎着藏着。对面朱紫脸上的两个黑洞露出吃惊的神色,显然没想到文落诗这么强。
“他是不屑跟你斗而已,你可别以为,这里所有人都跟你想的一样,是花架子。”
文落诗冷冷地朝朱紫的方向开口,掌中的粉烟源源不断地流出,逼得朱紫连连后退,险些在屋檐上站不住。
朱紫在文落诗的这番强攻下,早已失去了所有攻击的能力,只剩下不断地防御,连连给自己身侧加了好几个结界。
只不过,文落诗的体力也在迅速流失。她表面上傲然不动,但内心里惊叹了很久,此刻的朱紫真的强得可怕。她倒是不担心自己赢不了,就是担心自己赢了朱紫之后,需要在床上又躺个十天半个月。
她一跃上前,悬在空中,双手从两侧将一团粉烟聚拢。那团粉烟快速旋转,进而直击朱紫的方向。
朱紫快撑不住了,双臂抵在头顶上,死死撑着最后一层防御的结界。
文落诗心里念叨很久,以为下一刻长晓就会来帮忙,可余光里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远处站着不动,仿佛在看自己,用看一幅画卷一样的眼神。
“长晓你来帮个忙啊,你又想让我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吗?”
文落诗真的急了,根本顾不上自己说了什么。
长晓是实打实在欣赏美人,一不留神看得时间有些久。听见文落诗一呼,他回过神来,暗地里无奈地笑笑,笑他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出神至此。
下一刻,他的身形就闪现在朱紫的另一侧,向朱紫打出无数道从四周而来的蓝色光晕,把朱紫缠得四面楚歌。
文落诗见状,使劲一咬牙,一道鲜红的光芒从掌中蹿出,击中朱紫额头处。
这回,朱紫的额上流淌的,是实实在在的墨绿色血珠了。
她失去了所有防备,被周围环绕的术法全部击中,双臂一软,身子一轻,向院子里的落去。
院子里一片惊叹响起,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鬼”重重砸在地上,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却又在下一刻原地跳起来庆祝。
文落诗收了法力,闭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累得腿软,恰巧,脚下那一块瓦片上凝了夜里的露水,她一不留神,脚底打滑,就觉得自己身子向后仰去。
她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施法稳住身子,就觉得背后伸来一只手臂,将她严实地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