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展览之后,冰箱上的速写没有停止,但内容变了。不再是罗允恩疏离的背影或侧影,而是一些更生活化、甚至略带笨拙的瞬间:他早晨打领带时微蹙的眉头,读书时无意识推眼镜的动作,站在阳台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时专注又无奈的表情。
线条依然精准,但笔触明显更放松,甚至带着一点幽默感。有一张画的是罗允恩试图修理漏水的水龙头,结果被喷了一脸水,表情愕然。右下角标注:“家庭应急处理技能:待提高(但勇于尝试值得鼓励!)”
罗允恩每次看到这些画,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牵动。他依然不说话,但取下画时动作轻柔,收藏的抽屉也从办公桌换成了床头柜——一个更容易看到的地方。
变化是微小的,但持续发生。
周二晚上,罗允恩难得准点下班。回家时,允初正在客厅地板上摊开一大堆画材,对着一本厚厚的艺术史图册临摹。
“哥你回来啦!”允初抬头,手上沾着颜料,“今天这么早?”
“嗯。”罗允恩放下公文包,没有立刻回房间。他站在沙发边,看着满地的画具,“在画什么?”
“舞女,老师让研究古典技法中的动态捕捉。”允初挪了挪位置,“要不要看看?”
罗允恩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允初递给他几张速写草稿,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舞蹈动作,线条流畅生动。
“你学过舞蹈?”罗允恩问。
“没有啊,就是观察和想象。”允初又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写生簿,“这是我在舞蹈学院门口蹲了一周的成果。”
罗允恩翻看着。里面全是各种姿态的舞者,有在练功房压腿的,有在后台休息的,有演出前紧张的。每张画旁边都有简单的标注:时间、光线、观察到的情绪细节。
“你很认真。”罗允恩说。
“因为喜欢啊。”允初坐直身体,眼睛发亮,“哥,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问题来得突然。罗允恩沉默了几秒:“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是一份工作。”
“那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小时候的,或者一直想做的?”
罗允恩试图回忆。小时候他喜欢拼模型,那种复杂的军事或机械模型,可以一个人安静地拼上整个周末。后来功课重了,母亲说“那是小孩子玩的”,他就收起来了。再后来,大学,工作,生活像一条预设好的轨道,他沿着它走,没再想过喜欢与否。
“没有。”他最终回答。
允初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罗允恩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决心。
“那……你想试试画画吗?”允初拿起一支炭笔,递过来,“很简单,就从画这条线开始。”
罗允恩看着那支笔,没有接:“我不会。”
“没人天生会。我一开始画得像鬼画符。”允初把笔塞进他手里,又铺开一张白纸,“来,随便画。画你想画的任何东西。”
罗允恩握着笔,笔杆还残留着弟弟手心的温度。他盯着白纸,大脑一片空白。最终,他僵硬地画了一条直线。
“很好!”允初凑过来看,“很稳的线。再画一条,和它交叉。”
罗允恩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形成一个直角。
“现在画个圆,把直角包起来。”
“画不圆。”
“没关系,随便画。”
罗允恩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允初笑了:“像个土豆。不过很有个性。”他自己也拿起笔,在罗允恩的“土豆”旁边画了一个标准的圆,“你看,我的圆很圆,但没你的有趣。”
“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说真的。”允初指着那个歪歪的圆,“它有表情,好像在说‘我就长这样,爱看不看’。我的圆只会说‘我是完美的圆’。”
罗允恩看着两个并排的圆,第一次发现,不完美的东西确实有种生硬的趣味。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允初没有教他复杂的技法,只是让他随意画线、涂鸦,甚至用手蘸了颜料印在纸上。罗允恩起初很僵硬,但允初一直在旁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讲学校的趣事,讲他听到的音乐,慢慢地,罗允恩手上的力道放松了。
他画了一个方形的太阳,画了一片菱形的云,画了一栋没有门的房子。允初在每个图形旁边加上注解:“愤怒的太阳”、“有棱角的云”、“自闭的房子”,然后自己笑个不停。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退回厨房。罗允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这次,他没有感到被审视的压力。
九点多,父亲回来了。看到客厅的“惨状”——满地画纸和颜料——他皱起眉:“弄得这么乱,像什么样子。”
允初立刻说:“我马上收拾!”
罗允恩也站起来帮忙。两人蹲在地上捡画纸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罗允恩迅速收回手,允初却像没注意到,继续哼着歌整理。
收拾完,允初把罗允恩的画单独挑出来,用夹子夹好:“这些给我吧?我收藏。”
“都是废纸。”
“才不是。这是罗允恩大师的早期真迹,将来值大钱。”允初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
罗允恩没再反对。回房间前,允初叫住他:“哥。”
“嗯?”
“下周末,我们社团去郊外写生,两天一夜。你……想不想一起去?”
罗允恩的第一反应是拒绝。陌生的人群,不熟悉的活动,占用周末时间。但看着允初期待的眼神,那句“不”卡在喉咙里。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允初的眼睛又亮了,“不急,周五前告诉我就行。”
夜里,罗允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炭笔的粗糙触感,和颜料滑腻的质感。他举起手,在黑暗中虚虚地画了一条线。
很蠢。但他确实画了。
而且,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工作,忘记了压力,忘记了那个需要时刻维持的、得体而疏离的哥哥形象。他只是画了一条歪歪的线,然后听到弟弟笑着说“有趣”。
手机亮了一下。是允初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他画的“愤怒的太阳”和“自闭的房子”,被贴在了允初的画板旁边。附言:“给我的创作角增添了一点哲学深度。”
罗允恩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动。最后,他打字回复:“早点睡。”
几乎立刻,允初回复:“你也是,哥。晚安。”
罗允恩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有月光,淡淡地洒进来。他想起允初的画,《界内之人》里那层透明的边界。也许,边界真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种习惯,一种自己选择并逐渐加固的透明壳。
而允初,正用一支炭笔,轻轻敲击那层壳,不是要打碎它,只是想让他知道:壳外有光,有风,有一个人始终在等待。
周四晚上,罗允恩在加班。办公室只剩他一人时,他点开了公司内网的请假系统。鼠标在“年假”选项上悬停良久,最终,他申请了下周六的一天假期。
理由栏,他输入:“家庭活动。”
提交后,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站在高处向下看。但这次,眩晕里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微弱的兴奋。
他给允初发了消息:“写生需要准备什么?”
几秒后,允初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罗允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
“哥!你答应了?!”允初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惊喜。
“嗯。”
“太好了!什么都不用准备,社团有基础画材,你带点换洗衣服和个人用品就行。我们去北山,那里风景特别好,晚上还能看星星……”
允初兴奋地说了很多,罗允恩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允初似乎在一边说一边整理什么。
“……对了,哥,你会怕虫子吗?山里可能有蚊子。”
“不怕。”
“那就好。我带了驱蚊液。还有,晚上可能会冷,你带件外套……”
罗允恩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的叮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被细致关心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父母的爱是笼统的,夹杂着期望和比较。而允初的关心,具体,琐碎,没有附加条件。
“允初。”他打断弟弟。
“啊?怎么了哥?”
“慢慢说,还有一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允初笑了,笑声通过听筒传来,温暖得像此刻窗外渐深的夜色:“嗯。哥,我……我很高兴。”
“我知道。”
挂掉电话后,罗允恩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千灯火中,有一盏属于他们的家。家里有父母,有允初,也有他自己——那个正在尝试走出透明边界、笨拙地画着歪扭线条的自己。
变化已经发生,像春天的冰面,从内部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他不知道最终会裂成什么形状,但允初伸出的手是温暖的,而他,第一次真正想要握住那只手。
尽管前方可能是未知的、令人不安的领域,但今晚,罗允恩决定不再后退。
至少,先迈出这一步。去看山,看星星,看弟弟眼中那个可能还不存在、但或许正在诞生的、更松弛的自己。
罗允初听到哥哥答应成了快乐修狗[吃瓜][吃瓜][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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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哥,我……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