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平安出院那天,王建丽起了个大早,菜市场的老张头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今天这么早?”
“我妹子出院。”王建丽低头挑鱼,手指在清水里划了划,“这条,就这条。”
鱼在塑料袋里扑腾,她拎着往回走,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屋子里从早上就开始飘香,伴随着的还有葱姜下锅的滋啦声,高压锅呲呲的排气声。
罗香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她知道,一会儿可以吃大餐。
阮平安则坐在旁边,穿着那件王建丽专门给她织的大红色毛衣,时不时往门口张望:“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王建丽从厨房探出头:“说是有事,办完就回。”
阮平安点点头,但眼睛还是盯着门口。
阮会语在出租车上。
消息是半小时前收到的,来自陆重昭,他发了个地址,说有话要当面谈。
有话要当面谈。
她想起这些天他一个电话都不接,一条消息也不回,还以为不会再找她了。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阮会语把地址报给司机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子往城东开,越开越偏。
地图上显示的会所门面不大,装修低调,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她推门进去,走廊很深,灯光昏暗,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开的瞬间,阮会语停在了原地。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男男女女,穿得光鲜,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正中间那张单人沙发上,郑涵辉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红酒,看见她,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阮小姐,等你很久了。”
阮会语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陆重昭。
那几个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带着打量货物一样的轻佻,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低笑起来。
女孩眼神一冷,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冲上来挡在她面前,紧接着门被关上,砰的一声闷响。
阮会语皱眉回头,郑涵辉还坐在那里,晃着酒杯,脸上挂着笑:“别急着走,聊聊。”
阮会语开口:“陆重昭呢?”
郑涵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阮小姐,”他说,笑得肩膀都在抖,“给你发消息的可是陆重昭的号码。”
郑涵辉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会来吗?”
阮会语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往下沉了一点。
郑涵辉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翘起腿,“前几天,你打了月筠一巴掌,今天就是要让你还回来。”
“我知道你不乐意,废话不多说,看看吧。”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随手一扬,照片雪片一样飘落,落在她脚边。
阮会语低头,在看清是什么东西后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里是罗香美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坐在沙发上自顾自拍手微笑,是阮平安坐在病床上低头画画,站在窗边看外面。
什么角度、什么场景都有。
郑涵辉靠在沙发上,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是满意。
“这个圈子,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慢悠悠地开口,“得罪了人,自己没本事,没靠山,就是死路一条。”
他站起来,走到阮会语面前,低头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有比死更怕的东西。”
阮会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底还是那么平静,但她攥着照片的手指,指节发白。
郑涵辉笑了,他用命令的口吻说:“跪下,给月筠道歉,她说要看视频。”
阮会语看着面前黑洞洞的镜头,又低头去看脚边照片上罗香美、阮平安的脸,她慢慢弯下膝盖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地面,一阵冰凉。
“还真跪了!”
“拍下来拍下来!”
笑声在耳边炸开。
郑涵辉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说吧。”
阮会语:“对不起。”
郑涵辉皱眉;“就这样?太敷衍。”
旁边有人起哄:“诚意不够!”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角落那几个空酒瓶上。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两个往地上一砸,玻璃渣四溅,碎片落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郑涵辉走回沙发,指着那堆碎玻璃:“跪上去。”
她没动。
他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阮小姐,你应该不想让可爱的亲人出事吧?”
阮会语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她站起来,走到那堆玻璃渣前,干脆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碎玻璃的瞬间,剧痛刺穿皮肤,扎进肉里,她能感觉到玻璃碎片刺进去的感觉,尖锐,冰冷,钝钝的疼。
血慢慢渗出来,染红地面。
郑涵辉举着手机绕着她转,镜头对着她的脸,对着她跪着的膝盖,对着地上那摊慢慢洇开的血。
“行了,再说一遍。”
她低着头,开口:“对不起。”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他还是不满意,皱眉:“重来。”
阮会语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语气不对,重来。”
旁边的人笑成一团。有人说郑少你这是故意刁难,有人说不刁难怎么叫道歉,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说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血越流越多,染红了玻璃渣,染红了地面。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只剩麻木。
陆重昭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要给她发这条消息?
他会不会来?
这些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她就自己得出了答案,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疼,只是有一点凉。
“……对不起。”
她继续说,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涵辉终于满意了,他收起手机,笑着说:“行了,滚吧。”
阮会语站起来,膝盖上扎着碎玻璃,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流进鞋子里,黏腻温热。
但她脸上依旧没表情,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身后传来笑声和口哨声,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隔绝了那些声音。
巷口有家药店还亮着灯,阮会语走进去买了镊子、纱布和碘伏,店员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
她拿着药坐在长板凳上,卷起裤腿,膝盖上全是血,碎玻璃还扎在肉里。
阮会语用镊子将玻璃渣一颗一颗往外夹,每夹一颗,血就往外涌一点,清理完玻璃渣后便用碘伏擦,最后用纱布缠,缠得紧紧的。
包好了,她站起来往前走。
虽然每走一步都疼,但她走得很快,因为她赶着回家。
家里有人在等她。
推开家门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
“姐姐!”阮平安慢慢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你可算回来了!菜都凉了,丽姐热了好几遍了!”
王建丽从厨房探出头:“语妹子快来,就等你呢!”
罗香美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
桌子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青菜……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阮会语走过去,在桌边坐下,膝盖弯折的时候一阵刺痛传来,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王建丽给她盛了碗汤,罗香美颤颤巍巍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吃。”老人说,声音沙哑,“多吃。”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王建丽去开门,门外站着王林书,王林墨,还有马婶。
马婶提着保温桶,笑着往里走:“平安!出院了?恭喜恭喜!我炖了鸡汤!”
王林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水果,他目光落在阮会语身上,微微弯了弯嘴角。
王建丽连忙招呼:“快进来快进来,一起吃饭!”
原本就拥挤的小客厅变得更热闹了。
王林书走过来,在阮会语旁边坐下。
“会语,”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那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她摇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救了我的命。”
阮会语闻言笑了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是我应该还的。”
王林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苦笑。
“所以只是因为平安?”他问。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很快恢复,“嗯。”
王林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了。”
吃完饭,聊完天,送客人,阮会语站在楼下,夜风很凉,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王林书走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和陆重昭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他来这里了。”
阮会语沉默了几秒,带着几分疏离,回答他:“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
他愣了一下。
“林书哥,有些事,还是不要过问太多。”
王林书脸色变了变,“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阮会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纱布下面,血还在慢慢渗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不是陆重昭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她点开。
视频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镜头绕着那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对着她的脸,对着她跪着的膝盖,对着地上那摊慢慢洇开的血。
那个女人叫阮会语。
她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她也没删,就那么留着。
夜风继续吹着,吹得她头发乱飞,阮会语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遗忘在路边的树。
过了很久,她转身上楼。
楼梯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膝盖每弯一次就疼一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阮平安的笑声,王建丽的唠叨声,还有罗香美含糊不清的嘟囔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这个小小的家填得满满当当。
阮会语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饭菜的余香。
“语妹子站在外面干什么,快进来呀!”
王建丽的大嗓门让她回过神,阮会语走进去。
她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