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嘞个言出法随 第100章 天地樊笼1

夜穹被乌云遮蔽，半点星月微光也无。万凝静卧在床，双目紧闭，面露不安。

睡梦间，她身处一片死寂的虚无之地，向前走时，远处的白和近处的白没有丝毫变化，无法判断距离，又走了一阵，才望见数人跪在地上，肩膀耸动，呜咽不止，他们围着中央的人影，一遍遍地、执拗地呢喃着什么。

“藏澜，藏澜，我们的计划不该止步于此……”

“藏澜，不要忘记我们的仇恨。”

万凝一路看去，这些人脸上蒙着模糊的雾影，面目不清，却让她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并且心头逐渐发闷，仿佛自己亏欠了他们每个人。

万凝深吸了口气，调整好状态，拨开人群，看见名叫“藏澜”的人，瞬间便认出了她。

她正是控制了自己的影子的女人，可不同于当时在忘乡台时那副冷淡的模样，此刻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竟似换了个人般。

而藏澜抬头看向出现在此的万凝，猛地目眦欲裂，眼白里血丝暴起，“没想到……竟然是你。”

“是你……是你……是你……”藏澜嘴唇不停抖动，反复念叨。

“……”万凝想要说些什么，可此刻她除了能动口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藏澜摇晃着身子挨近，万凝本能躲开，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藏澜笑了起来，垂落原本伸出去的手，笑声断断续续，残忍道：“怕我？你确实该怕我，在你尚且年幼之时，是我亲手把你扔到了外面自生自灭，又是我霸占你的身体，将你拖回地狱，毁了你的安稳人生，不过往后都好好活着吧，无论发生什么都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

“咔嚓——”

万凝像一只脚毫无防备地踩空后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只是雷声，别怕，我在这里。”

风修竹握住了万凝的手，他的手暖而干燥。

万凝的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

屋外的大雨倾泻而下，淅淅沥沥地拍打屋檐。

两人听着雨声，一时无话。

风修竹腾出另一只手，借着偶尔裂出的闪电光亮，擦拭万凝额头上的冷汗，“做噩梦了？”

万凝点了点头，“而且醒来后感觉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风修竹柔声道：“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行动自然会有所不便。”

“知道啦。”万凝牵住风修竹的手，叹息出声，“但我心中总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我做了一场噩梦吗？”

风修竹顿了顿，“你梦见藏澜了，是吗？”

万凝“嗯”了一声。

“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也是。”万凝思绪飘远，想起上辈子做过一个梦，她在梦里见到了藏澜，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而今夜同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在梦里。

结合石尘手札里提到的内容，复春之战第七年，藏澜为了稳定影界死去了，刚好和梦的时间吻合。

万凝很难不去联想，自己的生死对影族人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知道影界的存在，它是由影族人开启的，那么结束的话是不是也应该由影族人？

可复春之战第七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影界动荡，是母亲吗？应该不是。

藏澜用死稳定了影界，那是不是意味着影界自开启之后从未消失，而藏澜要自己必须活着，是不是说明自己一旦死去，就会导致影界再次动荡……

这个动荡，是指影界彻底崩塌，还是影界结束？如果是崩塌，那么连同自己也会彻底湮灭在崩塌中，仅仅结束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因为影界衍生出来的一切都会存在。

等等……如果不结束的话，是不是代表此刻有人不算完全存在！

想到这里，万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尽量放平呼吸，不想风修竹过分担忧她此刻的情况，但她知道，风修竹和她一起看过了石尘手札，多少会猜到一些。

万凝心下怔忡，道：“只是石尘虽死，可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像被他计划好的，真怕他还留有后手，那样以后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风修竹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有后手，你也有后手啊，别忘了，咱们复活化息的计划指日可待，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有我撑着，你只管安心，好不好？”

听到这里，万凝忍不住笑道：“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爱多想，还好有你开解。”

“你是聪明过人，才会多想。”风修竹抚摸万凝的头发，“时候不早了，来，把眼睛闭上。”

“好。”万凝依言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下来。

风修竹在万凝的额头落下一吻，然后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

次日。

雨过天晴，落叶匝地。

万凝在雷都受的伤好的七七八八，却落下个新毛病，每天早上醒来脖子酸得厉害。

归根原因，是枕头不舒服的缘故，昨晚她把枕头翻来覆去换了好几面，又试着枕着风修竹的胳膊，可还是睡不好，便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后索性趴着睡了一晚上，早上醒来脸上压的都是红印。

风修竹见她睡不安稳，满是疼惜，一早帮她按摩，并琢磨着要做个高矮合宜、软硬适中的枕具。

万凝如今已能够下地，整个清晨便歪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贪享晴日暖阳的同时喂喂鸡，鸡群围着她脚边咕咕啄食。

昨夜下了雨，今日气温陡降，万凝身上穿了件橘金的绒边小袄，她把手里最后一把黍米抛了之后，打了个哈欠，阖上眼没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洗手，开饭啦。”

“来了！”听到召唤，万凝瞬间精神起来，拉开不知道何时盖在身上的软乎乎的毛毯，抹了抹嘴角似有似无的口水。

风修竹今天中午做了热气腾腾的板栗炖鸡，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还有栗香馒头，用板栗仁晒干磨成粉后，和面粉掺在一起蒸成的馒头，咬开能尝到淡淡的栗香。

万凝吃着，发现风修竹衣摆里还神神秘秘的兜了一团东西，她好奇扯开看后，发现里面依旧是板栗。

“干嘛呀？”

“烤板栗。”风修竹拿起一根铁签竖着穿透板栗，接着，掌心一翻，燃起掌心焰。

万凝目不转睛地盯着风修竹的动作，没过一会儿，就听“嘭”的一声，板栗壳不翼而飞，直接露出了□□的板栗肉！

为什么板栗会直接脱壳啊！！！

它的壳去哪了？？？

万凝莫名被戳中了笑点，笑个不停。

“喏，小心烫。”风修竹将烤得恰到好处的板栗递到万凝的嘴边。

万凝张开嘴，咬过板栗，但还是在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慢点，别噎着了。”风修竹生怕她因为笑得太猛呛到了，可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风修竹又觉得这一幕最是动人，他琢磨的这些小把戏，不为别的，就为了能让她开心。

吃饱喝足后，风修竹又将一部分板栗埋进院子一角的沙子里面保存，等来年便可以和万凝一块挖出来吃。

做完这些，夫妻二人闲适地靠在一块，看着远处的风景。

面前是一座大山，山上枫树叶子丹红，乌桕叶子赤红，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万凝看着，忽然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嗯？我脸上有东西？”风修竹眉头单挑，捏了捏万凝的脸颊。

万凝盈盈一笑，“好看。天底下有如此容貌出众的男子，教人如何移得开眼。”

风修竹便把万凝搂进自己怀里，“能入得了你的眼，比什么都值得庆幸。”

“若我看上一辈子，你可会生厌？”

风修竹便更凑近了些，让万凝把他看的更仔细，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块，“巴不得你看上一辈子。”

只是额头相贴，近得连对方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反而两个人眼中的对方都不太好看了，但万凝又被逗笑了，她一笑，风修竹也跟着笑。

万凝去拱他，谁知刚动了动脖子，便觉不适。风修竹立刻敛了笑意，语气急切：“是不是不舒服了？”

万凝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风修竹便上手帮她揉捏缓解，“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与此同时，焰界峰山脚下远远走来两个人，前面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沉稳，后头的却没个正形，走两步就停，不是捡块花纹奇特的石头，就是拾片好看的叶子，前面的频频回头催促：“快点！别耽误事。”

话音刚落，又瞧见他瞥见河边捶衣的老妪，颠颠跑过去接过木槌帮着捶了两下。老妪连声道谢，他反倒大大咧咧摆手：“您才辛苦呢！”

两人正是柴希和汪长庚。

终于走到近前，汪长庚打量四周，都要看不过来了，“火神，你这院子好漂亮啊！”

外头不过是寻常木屋，可细瞧之下，便知是花了大心思的。

“那当然了。”柴希说这话时不自觉挺直腰板，毕竟这院舍屋宇，是他亲自带人砌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严格把关。

风修竹见有客上门，搓了两下手心的板栗，朝柴希抛去， “接着。”

风修竹的手掌宽大，一把板栗的个数自然不少。

“什么东西？”柴希几个腾挪闪转，一个不落地全部接住，谁知，汪长庚一看有好吃的，伸手就从柴希手里抢了过来，并将其中一个放进嘴里，怎料，突然“砰”的一声，崩了他一嘴！

“啊！！！”汪长庚捂着火辣辣的嘴。

柴希强忍笑意，“是你太心急，可不能怪我。”

汪长庚哼了一声，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就小心多了。

“水神怎么来了？”风修竹笑着问道。

柴希这才将前因后果告诉万凝和风修竹，简单来说就是拉汪长庚入伙，一同为化息汇聚信仰之力。

风修竹听后，和万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难色。

风修竹近来无法外出汇聚信仰之力，所以仅靠柴希匀出的部分支撑，可信仰之力本就无上限，越多便越稳妥，人多力量大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只是汪长庚，于他夫妇二人而言，形同陌路，素无渊源，这般来历不明之人，如何能够信任，万一他将复活化息一事泄露出去了呢？柴希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柴希却道：“汪长庚看着不着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不会出错，当然了，他也有话想对你说。”

气氛变得沉重，正在吃板栗的汪长庚却无半分尴尬局促，只漫不经心地抬手拂了拂额前的斜刘海，嗐道：“火神，你早说你是无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