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脱口而出,带着连喻诺澶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颤抖,萦绕在死寂的街巷间,久久不散。
左臂伤口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浸透粗布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可她全然感受不到疼痛,所有的心神,都被掌心铜镜里那片焚天火海牢牢攫住,灵魂深处的悸动翻涌不休,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撕裂。
镜面裂痕处涌出的落霞光影并未消散,反而愈发璀璨,将周遭浓稠的黑雾都染成了暖红色。
火海画面并未褪去,反而在光影中不断延展,浮现出更多细碎却清晰的碎片,如同镌刻在执妄剑深处的尘封印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冲天烈焰依旧翻滚,烧毁了亭台楼阁,烧裂了天地苍穹,焦黑的残垣断壁在火海中崩塌,漫天火星与灰烬飞舞,宛若末世降临…………
那白衣少年依旧立在火海中心,掌心的鲜血不断滴落,化作一朵朵洁净无瑕的玉兰花苞,在灼热的火海中徐徐绽放,花瓣舒展间,竟能将周遭肆虐的火焰稍稍逼退,自成一方清净之地。
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碎。
原本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倔强与隐忍,即便身陷绝境,眼底也未曾有过半分屈服,唯有望着前方时,藏着一丝化不开的茫然与执念。
而在他对面,静静立着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
女子身姿挺拔,一袭素白长裙在火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蓝色星光,与这焚天火海格格不入,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睥睨苍生的气韵。
她手中握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剑身流转着落霞般的光晕,正是喻诺澶此刻掌心的执妄剑。
只是彼时的长剑,完全觉醒,锋芒毕露,剑鸣震彻天地。
女子面容隐在淡淡的星光光晕之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眸,清冷如九天星河,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却带着一股穿透因果的悲悯,声音清冽如冰珠落玉,隔着无尽时空,清晰传入喻诺澶的耳中:
“你愿了却执念,便跟随于我。”
一句话,却仿佛带着定夺因果的力量。
少年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看着她手中那柄落霞长剑。
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仅剩的执念在这一刻翻涌到极致。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抬起依旧淌血的右手,紧紧握住了执妄剑的剑刃。
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他的掌心,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更深,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不断滑落,滴落在火海之中。
这一次,滴落的血珠不再是零星的花苞,而是成片的玉兰花影,在火海中肆意绽放,洁白的花瓣裹挟着少年的执念,与剑身上的落霞光影相融,一点点抚平他周身的戾气与伤痛。
他似再说:我愿意的。
少年紧咬着牙关,掌心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握着剑刃,眼底的倔强渐渐化为臣服。
画面到这里,骤然定格。
下一秒,铜镜剧烈震颤,镜面裂痕再次扩大,落霞光影瞬间溃散,火海、少年、白衣女子、漫天玉兰花,所有的画面碎片如同碎裂的琉璃,瞬间消散无踪,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
“嗡——
一道轻鸣过后,铜镜重新恢复平静,依旧是那面古朴无华的模。
唯有镜面上那道清晰的裂痕,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境。
喻诺澶猛地回神,骤然收紧掌心,铜镜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心神瞬间清醒几分。
喻诺澶:“……”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她哭了。
泪水不知何时早已布满脸庞,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眼眶依旧酸涩,心脏还在隐隐作痛,那种深入骨髓的牵绊与痛楚,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久久无法散去。
可她任凭如何回想,都记不起画面中的白衣女子究竟是谁。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女子身上的气息,与自己灵魂深处的气韵如出一辙,那柄执妄剑,更是与她血脉相连。
她甚至能清晰地体会到,女子说出那句话时,心底潜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
可她的记忆里,没有丝毫关于这段画面的记载,没有关于这个少年的过往,更没有自己化身白衣女子、立于火海之中的分毫印记。
执妄剑中,封存的从来不止是她今生的记忆,更是他二十三世轮回的因果羁绊。
方才镜面裂痕中涌出的,正是他第二十一世的残存光影,是她与那火海少年宿命纠缠的开端。
喻诺澶捂着阵阵抽痛的心脏,指尖死死嵌入掌心,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她与那个少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那白衣女子的身份,那火海之中的过往,又与她如今的重生,有着怎样的关联?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可记忆依旧混沌一片。
就在她失神深陷思绪、周身气息完全涣散的刹那。
原本被铜镜中涌出的恐怖气息震慑、仓皇欲逃的墨蝶妖,瞬间抓住了可乘之机!
“嗡——!
刺耳的尖啸声再次划破街巷的寂静,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凶狠。
喻诺澶大惊。
那书生魂魄化作的墨蝶妖,周身墨色蝶翼疯狂舒展,无数细密的执念之线在周身翻涌,化作一道道锋利的刃芒。
它被喻诺澶手中执妄剑的气息压制,早已满心戾气,此刻见她失神,当即不再退缩,裹挟着滔天的执念与怨气,朝着喻诺澶狠狠扑杀而来!
速度快到极致。
墨色身影瞬间穿透黑雾,转瞬便至眼前,腥臭而冰冷的戾气扑面而来,死死锁定了她的周身,不给她任何躲避的余地。
待到喻诺澶察觉危险时,墨蝶妖已然近在咫尺,墨色蝶翼上的尖刺,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脖颈。
喻诺澶:“不好!”
喻诺澶心头大惊,瞬间回过神,想要运转体内灵力躲避。
可方才强行催动灵力、又被幻境牵动心神,体内本源力量早已紊乱不堪,丹田处刺痛不止,四肢更是僵硬得难以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她掌心的铜镜骤然再次发烫,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铜镜已然挣脱她的掌控,凌空悬浮而起,镜面那道裂痕处,再次迸发出璀璨的落霞光影!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幻境映照,而是凌厉无比的锋芒。
“咻——
一道纤细却无比凌厉的落霞剑光,骤然从镜面激射而出,径直朝着扑来的墨蝶妖轰去。
剑光虽细,却带着斩破虚妄的无上力量,所过之处,浓稠的黑雾瞬间被撕裂。
空气中的执念之气尽数溃散,狂暴的妖力在剑光面前,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墨蝶妖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想要转身逃窜,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噗!”
落霞剑光精准击中墨蝶妖的身躯。
墨蝶妖周身的墨色蝶翼瞬间被剑光撕裂,狂暴的戾气与执念之气瞬间溃散大半。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庞大的身影骤然缩小,被狠狠击退出去,重重撞在苏宅虚掩的木门上,将木门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墨蝶妖瘫倒在地,周身执念之线变得黯淡无比,再也没了之前的凶戾,只剩下无尽的虚弱与悲凉。
铜镜自动护主,解了喻诺澶的燃眉之急。
凌空的铜镜缓缓回落,重新落回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仿佛在安抚她紊乱的心神。
喻诺澶看着掌心的铜镜,又看向倒地不起的墨蝶妖,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坚定与沉稳。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想。
墨蝶妖被剑光击伤,执念屏障已然松动,若是错过此次,待它恢复戾气,再想斩除执念,便难如登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左臂伤口的疼痛与体内灵力的紊乱,闭上双眼。
不再去想脑海中关于火海少年的记忆碎片,摒弃所有杂念,全心全意地感受着掌心铜镜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感应。
斩执念之线,解神魂之困。
这是她身为斩魂客的使命,是执妄剑赋予她的力量,没有刻意寻法门,只需遵从本心,从灵魂深处的本能。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澄澈,抬手握住悬浮的铜镜,将体内仅剩的,所有微薄的本源仙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铜镜之中。
这一次,她不再强行催动,只是顺着铜镜的感应,引导着那股落霞之力,缓缓凝聚。
铜镜之上,落霞光影再次流转,带着抚平虚妄、斩断执念的力量。
喻诺澶握着铜镜,缓缓抬起,朝着被击退的墨蝶妖,轻轻一划。
一道近乎透明的落霞光刃,顺着她的动作,缓缓浮现,轻柔地朝着墨蝶妖飞去。
光刃所过之处,墨蝶妖周身缠绕的,密密麻麻的执念之线,瞬间清晰可见。
那些由书生对亡妻的思念化作的灰黑色丝线,紧紧缠绕着他的魂魄,将他困在这凡尘旧宅,化作妖邪,祸乱一方。
而这道轻柔的落霞光刃,恰好落在了执念之线的源头。
“铮——”
一声轻响,宛若琴弦断裂。
缠绕书生魂魄的执念之线,从根源处,被彻底斩断了。
执念之线断裂的瞬间,墨蝶妖周身的墨色蝶翼瞬间化为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之中。
那股笼罩在落霞镇上空的浓稠黑雾,也随着执念之线的断裂,如同潮水般褪去。
淅淅沥沥的秋雨渐渐停歇,乌云散开,一缕微弱的天光,重新洒落街巷。
空气中的阴冷与戾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清新的空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释然的暖意。
喻诺澶握着铜镜,微微喘息,体内灵力彻底耗尽,浑身酸软无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左臂的伤口也因用力撕扯,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她依旧稳稳站着,目光看向苏宅门前。
墨色妖异消散殆尽,原地,一道清俊的书生魂魄,缓缓显形。
他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面容干净,神色平和,眼底再也没有之前的猩红与戾气,只剩下历经沉沦后的清明与释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又看了看这座熟悉却破败的旧宅,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与怀念。
最终,缓缓转过身,朝着喻诺澶的方向,深深作揖。
“多谢仙子,斩断在下执念,解脱神魂。”
书生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彻底释怀的轻松,“在下苏文清,与妻子自幼相识,相守多年,不曾想她早逝,在下执念太深,困守神魂,化作妖异,惊扰乡邻,犯下过错,若非仙子点化,在下怕是要永世沉沦,不得轮回。”
喻诺澶看着恢复清明的书生魂魄,轻轻摇头,声音尚且带着灵力耗尽后的虚弱:“执念由心生,非你之过,能得解脱,是你本心未泯。”
但她没说,她并非什么仙子,只是一个凡人。
可这番话,却是发自内心。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妖邪,而是放不下的执念。
所幸,苏文清本心向善,即便被执念操控,也未曾真正伤及太多性命,最终得以斩断执念,重归轮回。
苏文清直起身,看着喻诺澶掌心的铜镜,眼底闪过一丝敬畏,再次拱手道谢。
而后,他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柔和的白光,在天光中缓缓升腾,最终彻底消散,奔赴轮回,再无牵绊。
喻诺澶看着书生魂魄消散的方向,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
但脚下一软,险些踉跄倒地,她连忙扶着身旁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缓缓调整着体内紊乱的气息。
灵力耗尽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就在她闭目调息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苏文清魂魄消散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枚不起眼的古簪。
喻诺澶微微蹙眉,强撑着虚弱的身躯,缓步走了过去,弯腰捡起那枚古簪。
古簪不过食指长短,通体是温润的墨玉材质,样式古朴简洁,没有繁复的雕花,簪身光滑细腻,触手温热,丝毫不像凡物,反倒带着一股与执妄铜镜相似的厚重气息,仿佛在这世间,沉寂了千万年。
她将古簪凑到眼前,细细端详,赫然发现,簪身一侧,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
檀影。
檀影。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眼底,却让喻诺澶的心脏,再次毫无征兆地狠狠一跳。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与她灵魂深处的某段记忆,紧紧契合。
手中的古簪愈发温热,仿佛沉睡多年,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和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融入四肢百骸,缓缓滋养着她耗尽灵力的身躯。
这枚古簪,绝非苏文清所有,更不是凡俗之物,它似乎本就属于这里。
好似本就等着她重生归来,亲手将它捡起。
喻诺澶握紧手中的檀影古簪,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与铜镜放在一处。
而就在她将古簪收起的刹那,远处,天际尽头,落霞山脉的方向。
一道极其凌厉、带着纯正仙门气息的光柱,骤然破空而来。
仙力浩瀚而威严,裹挟着九天仙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落霞镇,速度快到极致,朝着她所在的苏宅方向,飞速逼近。
仙门之人,来了。
喻诺澶抬头,望向落霞山脉的方向,眸色微微一沉。
那道仙门气息来得太快,太过凌厉,根本不给她任何躲避的时间。
喻诺澶握紧怀中的铜镜与古簪,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与戒备,周身瞬间绷紧,默默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喻诺澶:铜镜,我唯一的靠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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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霞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