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术若以修仙者为目标,灵力虽更充盈,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惊动仙门,后果不堪设想。相比之下,对凡人下手则隐蔽得多。
凡人没有灵根,想要孕育灵力,除非效仿凌霄派那般,经年累月燃烧寿元,方可能炼出微薄的一丝灵力 。若有人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灵力,其来源必然有鬼。
由此可见,那个道士给付强他们的符水,便是起到这个的作用。
付强等人感受到的所谓灵力,实则是自身生命被加速榨取后,换来的短暂幻象。
如今他们的寿命即将到大限,还要将他们做成人尸,用尽他们最后一丝价值。
好歹毒的计策。
向北星想起付强身上赤陵族的印记,难道这都是擎云做的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向北星又问道:“付强,你在那边的时候,可曾见到过别的人?”
付强摇头。
“你在想想呢,或者,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毛狐狸?”
付强又摇头,弱声道:“那水牢狭小,就连一只苍蝇也不曾看见过。”
那就是真的没有见过了。
向北星的眉头皱了皱。
“我想知道的已经问完了。”向北星向后退了几步。
身后的万红这才上前,走到床边挽起他的手:“强哥,你受苦了……”
“红妹……”
两人相看泪目。
这一幕画面,实在让人伤情,向北星默默退了出去。
祁炎留意到向北星离开,也跟着走了去,踏进院子,便看见她坐在台阶,抱着膝盖,抬头望着天空上明朗的月色,脸色沉重。
“师姐,怎么了?”祁炎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没什么事情。”
“师姐,现在连我也瞒着吗?”
向北星紧抿着唇。
祁炎道:“你费这般力气救付强,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师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向北星沉默了会儿,良久,开口道:“因为善善。”
“那只小蚯蚓?”
“嗯,”向北星点头,“其实,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都是因为救我……”
善善并非一个蚯蚓,而是一个黄鳝。
她的灵体被一只红毛狐狸吃掉了,为了救她,只能暂时让她以蚯蚓的形态休养。
彼时,向北星被逐出上峰,仙骨已碎,灵力几近枯竭,身后还有赤陵族紧追不舍。
那一日,她力竭倒地。没想到善善趁乱从上峰逃出,将她救下,两人藏在树洞,这才逃过追捕。
说起与善善的相遇,原也是机缘巧合。
这鳝鱼精不过是她随手救下的,那时候善善初化成人形,懵懂如孩童一般,竟误打误撞闯进上峰。
名门仙族素来厌弃幽族,即便遇见这等精怪也要喊打喊杀。
若非向北星及早发现,她早已死在同门手中,被做成一道油炸黄鳝。
自那次相救,善善便说要报恩。
向北星全然没放在心上,只劝她赶紧离开。
善善却不放弃,时不常地冒个头,给她丢两个果子,再或是带些小玩意儿,一来二去,便就这么认识了。
却没想到,在向北星最落魄的时候,是善善救下了她。
那段时间向北星伤得很重,没了灵骨,虚弱得仿佛一个凡人,连日高烧不退。是善善去外面采草药、采野果,一点一点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善善出事的那一日,像是用刀刻在向北星的骨头上,让她此生难忘。
那一日,向北星躺在山洞里,善善像是往常一样去找野果,只是过了许久都不见她回来。
向北星有些不放心,撑着身子去外面寻她。
她走了许久,一遍遍地唤着善善的名字,都不见回应。
直到踏入树林深处,才听见一阵窸窣碎响,其中还夹杂着另一声极细微,极虚弱的声音。
向北星循着声音望过去,便见到一只红毛狐狸正埋头啃食,嘴里咯吱作响,像是咬断筋骨发出的声音,嘴下那一团淋漓血肉,发出连续不断地细微的声响。
血肉中隐约可见一张人脸。
“善善——”
向北星疾跑而去,红毛狐狸猛地抬起头,唇角便尚带着刺目的鲜红,长尾一甩,窜入深林。
向北星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捻成的诀,雨一般打在狐狸身上,它左闪右躲,最终隐入林叶深处,再不见踪迹。
赶到善善身边时,向北星整个心脏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善善是个爱漂亮的小姑娘,喜欢穿不一样的花衣裳,喜欢在发间别着一朵应季的花,臭美得不行,向北星总说她不像一个黄鳝精,更像一个蝴蝶精。
就是这么一个爱漂亮的姑娘,如今身体被啃食得狼藉一片,森森白骨暴露在天光之下,向北星甚至无法将完整的她从地上抱起来。
“善善……”向北星跪在她旁边的地上,呜咽着说不出话。
“疼……”
善善的喉间溢出这个字,从刚才起,她断断续续喊的都是这个字,也是她说出的最后一个字。
善善闭上了眼睛,破损的身躯化成点点光尘,被林间吹过风散落得四散而飞,穿林打叶的风声中,带着一声悲痛的哭嚎。
以前师尊总是告诫她,不要总看一些乱七八糟的法术宗卷,更不要从上面学一些乱七八糟的术法,若是不慎学到什么邪门术法,搞得走火入魔,连师尊也救不了她。
可向北星总是仗着自己天资聪慧,表面上笑嘻嘻地将师尊敷衍过去,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此刻她蹲在原地,将脸埋在膝间,哭得浑身发颤。
悲痛之余,她忽然想起某个宗卷记录着如何给精怪塑灵体的方法。向北星第一次无比庆幸自己看过那么多法术宗卷。
抹掉眼角的泪水,向北星站起身,让自己重新振作。
按照卷宗记录的方法,需要收集善善散落成尘的精魂。
倘若搁在以前,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术法便能解决的事情。然而对如今的向北星来说却难如登天。而善善精魂要在三天内收集齐全,她没有时间了。
于是她又想起一个法子。
这世间一种名为腐骨萤的虫子,平时喜欢衔采逝去精怪的精魂。只要给足够的血,便能驱其效命。
向北星在腕上一刀又一刀割下。若是结了痂,便再割开。整整三日,她的血几乎未曾止过。
不过好在,腐骨萤将善善的精魂都找回来了。
向北星费尽力气将善善精魂塑成灵体,可大多血肉被那红毛狐狸吃去了,剩下的精魂只够塑成蚯蚓大小的灵体。
这还不够,要真正让善善活过来,要以灵换灵。
曾经师尊给她一把重剑,觉醒了器灵,方才交给她手中。
师尊说:“器物有灵,方能感知主人生死。主人生,器灵生,主人死,则器灵灭。”
向北星便以器灵之力,渡到善善的灵体之上。
善善活了。
师尊给她的重剑失去器灵,从此犹如一块废铁。
往事如烟,在眼前迅速流转而过。
那些可惜的、懊恼的,永远不能挽回,但是有些却不能让人忘记,譬如那只红毛狐狸。
若要善善真正地活下来,是需要一个正经八百的肉身,且只有自己的血肉才能与灵体相融。
那红毛狐狸吃了善善,身体里便存着善善的血肉,用它的血肉为善善的重塑□□也是一样的。
自那日以后,哪怕直到今日,向北星也没忘了找那只红毛狐狸。
祁炎将事听完,这才道:“师姐救付强,是怀疑他知道这红毛狐狸的下落?”
“不是怀疑,”向北星笃定的道,“我在付强体内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红毛狐狸的气息。”
她的感觉不会错。
收集善善灵魄时,每一粒灵魄都带着红毛狐狸的气息,几千次的感受,向北星早已将这股气息刻在骨子里。
祁炎道:“既然在付强的体内感受到红毛狐狸的气息,那便不会错的,什么都能改变,但是气息却不会改变。”
“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这个红毛狐狸的下落,即便只是这么一点线索,也不会放弃。明日我便打算去镇子上,找一找付强说的那个道士。”向北星转头对着祁炎道:“师弟,出来这么久,总是要回去报个信儿,免得长老们担心,不如你先回去吧。”
毕竟这是她的事情,她也不想麻烦旁人。
再者,师弟虽然说他相信她不是向北星,她也不想节外生枝,给他埋下怀疑的种子。
祁炎道:“我和师姐同去。”
“啊?”向北星眼睛一转,立刻道:“不必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若是师姐见到红毛狐狸,必然也少不了要打上一架,多一个人帮师姐,多一分胜算。”
祁炎站起身子。
“天色已晚,师姐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哎?”
向北星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他走的很快,像是怕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