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马是卷王 第5章 拳拳相逼

圆日高悬，春日花香顺着微凉清风直钻人口鼻。上官胜以袖掩鼻，眉头蹙起神色微厌。

昨夜风雨交加，多有摧残，落红如雨遍地可见。湿嗒嗒的雨珠沾上轻薄的花瓣，花承受不住重量倏地轻盈掉下，时不时被他的肩头接住。

应毓宁信步往正厅走，意想不到遇上嫌弃十足的上官胜。

湿漉漉的花瓣携水珠打湿杏黄肩襕，打出大小不一的形状。

若不是自幼习得的皇室规矩礼仪，上官胜此刻都想大怒，让侍卫把道路两边多余的花树尽数拔光。

身旁一位不露真容的侍卫手忙脚乱替他挡落花，几步后，身后闪来一道极快身影，是另一缁衣侍卫，他撑开一柄纸伞罩在上官胜头顶。

纸伞展开，瞬间隔绝了零落花瓣和残留的雨滴。

目睹全过程，伸出指尖怜惜地接住花瓣的应毓宁愣住。

大清早敬茶，应子时笑眯眯老狐狸一般，端着应毓宁递来的茶盏没喝。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宁，爹猜你是又想出去跑了。”

应毓宁端坐太师椅，摇摇头，故作沉思：“爹爹再猜，阿宁玩够了，想在府中多待一会。”

“多待一会？”

应子时品咂茶水，陡然不习惯，被涩到面上肌肉不受控制抽了一下。

“咳咳……府里哪有东西留、留得住你。”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应毓宁没找到空子敞开天窗说话。

应毓宁跳起来贴心贴己给他捶背顺气，拐弯抹角：“前些天我听见当啷响，城东头是不是建了个——”

“咳咳！”

应子时疾咳两声，面色红透，任谁看着都不像是装的，他摆摆手，自顾自作拳抵着心口朝下捋。

待应子时缓过来，她继续开口：“是不是建了个比——”

“咳、咳咳咳……呕……”

她急忙沏上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再度将杯子推到应子时手里，目光热切，“爹，快喝，喝完顺顺气好听我说话。”

应子时被塞了一个小瓷杯，茶气氤氲直冲天灵盖，草腥味萦绕鼻腔。他近乎窒息，便不动声色移开瓷杯，捂住喉咙磕磕绊绊，“阿宁，爹今日突发恶疾，呼吸不畅，快、快去找府医。”

应毓宁挑眉，随即大呼：“来人！快去叫娘亲！”

瓷杯还没碰到石桌就啪嗒掉了地，应子时一激灵，转眼脸也不红，心也不疼，哪里还有什么快不行的样子？

“爹的乖阿宁，你娘医馆里挤满了人，她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我们就不去扰她了行不？”

“找个府医看看就好。”

细看，应子时眼巴巴望着她，语气和神色里都是乞求。从小到大应子时就喜欢拿这个说法哄她，自从中过几次招后，应毓宁就不吃他这套了。

“那怎么行，爹你这是久病难医，须得娘亲治！”边说边招呼院外守着的下人。

此治非彼治，哪怕娘亲不出面，也能让她爹老实几分。

那怎么办呢？她爹这病从年前她落水卧床闹到现在，一点都不见好。应毓宁当然不会怪这病来得猛烈，只会怪自己没有找对治病的法子。

“城主大人——”

父女俩小打小闹下人见怪不怪，这时候定是旁人来了，然而这一嗓子喊得脆生，两人彼此糊弄的对话戛然而止。

月洞门旁种的月桂好些天没有修剪，一场雨后枝条抽长没了形，凌乱挡路，跟拦路打劫的泼皮似的。

上官胜撩起袍角，烦心乱意迈过槛，抬头眼前便是这副乱象。他嘴角抽了抽，又瞥到后院那张受潮色深的石桌，脚步狠狠停住，到底没再往里走，只冲侍卫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把来意说与应子时。

府中无趣，身为皇子的他不愿荒废学业，想请应子时出面，向皇上要一批教习嬷嬷和国院的夫子来。

应子时遂大喜：“殿下有心！臣这就建学舍禀告圣上，让息女犬子也一并读书作陪！”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到，应子时搬救兵都没这么快。

应毓宁一记眼刀过去，应子时顿时收敛笑容，嘴角垂下，轻咳两声，不自然地与上官胜寒暄。

“殿下可还有别的要求？不如移步屋内，你我二人饮茶商议。”

像是听见了什么害怕的，上官胜脸色肉眼可见发黑，牙缝中蹦出两个字：“不了。”

他拂袖匆匆往外走，不多时回了次头。正对上应毓宁的眼，心底毛毛躁躁，一股说不清的烦意升上来。

“爹，我要去群英会上看看。”见上官胜一走，应毓宁迫不及待道。

应子时弯腰捻起碎瓷片，不咸不淡道：“只是去看看，不去城东头的比武台上耍耍？”

应毓宁佯装惊讶，敷衍夸赞：“爹爹好聪明，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他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应允，于是补充道：“都是江湖中人，未必会让着小辈，量力而行便可。群英会什么时候没有，别伤到自己，这几天练武有个度。”

直起腰身，一杯茶又出现在眼前，应毓宁端着新瓷杯眼笑成月牙状，明眸皓齿，得意之情不言而喻。

她恭恭敬敬朝应子时拜了一礼，转眼便溜出半米外，飘带缠着发丝雀跃飞扬。

应子时伸出的手接住瓷杯，还捞着一缕激荡轻柔的风。

应毓宁跑起来像只脱了线的纸鸢，绿飘带在身后欢天喜地地抖。她转过月洞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儿，里头盛着三分狡黠、三分得意，剩下几分是明晃晃的“多谢父亲大人”。

罢了，就让她去耍吧，左右自己也困不住她。

温茶入喉，寡淡无味不说，还隐约透着一股陈气，喇得嗓子难受。应子时搁下杯子吩咐下人：“明日把府内的茶统统换上一道。”

他抵抵舌尖，那股子陈味竟还在，“去夫人那里买些花茶来——就说是给姑娘备的。”

*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让上官胜知道了昨夜祖祠抄书一事。

正午用饭，娇矜万分的皇子殿下便端出一副古怪的模样，脊背僵得像坐了针芒，眼皮子耷拉着，愣是不往对面瞧一眼。更令人费解的是，但凡应毓宁筷子点过的菜，他就没碰一下。

平日餐桌上若是有红肉虾鱼，他是一定要和应毓宁抢，哪怕自己吃不下，也要搁碗里占着。

今日倒好，一片菜叶都没多夹。

应毓宁原想逗逗他，故意把盘里每个菜都光顾了一遍。果不其然，上官胜撂下筷子，连饭带菜一并歇了，闷声向应子时道了声“饱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上官胜前脚踏出门槛，后脚应毓宁就追了出去，她追出去没过几息，巫绥也停了筷子。

“殿下这是干什么？是觉得我们府中养不起你了？”应毓宁边跑边喊，见上官胜脚步愈发加快。

“上官胜你给我站住——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人！”

前头那人猛地刹住脚，停在门口。守在门边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一个摸向腰间刀柄，另一个悄悄朝对面使了个眼色。

应毓宁这才放缓步子，慢慢悠悠踱过去，双臂往胸前一抱，歪着脑袋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跟扒皮似的。

上官胜梗着脖子，眼睛不看她，直愣愣盯着旁边的树，树皮都快被他盯出个窟窿来。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应毓宁眯起眼，绕着他转了半圈，飘带险些甩到他脸上。

“没有。”

上官胜往后躲了躲，声气儿倒挺硬。

“没有你跑什么？”

“没跑。”

“没跑你走这么快？”

“腿长。”

应毓宁噗嗤一声笑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夜祖祠抄书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官胜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他结结巴巴我了个半天，话没说顺畅，反倒全咽进肚子里去了。

应毓宁眼珠一转，便把上官胜那点心思瞧了个透亮。

这人分明是知道自己错了，心生悔意。可那悔意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儿，可怜巴巴地停留在表面，又可惜碰上了皇子殿下那金贵的自尊，愣是没能拱出来一句“对不起”。

“你不知道？”

应毓宁眉毛一挑，像是逮着了什么天大的理儿，索性凑近一步，把声音喊得响亮：“你不知道——我正要告诉你呢。昨夜我和阿绥一道被罚，在祖祠抄书抄到后半夜，蜡烛换了三根，手都快断了，今早差点没爬起来。”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腕，跟真有多酸似的。

上官胜被她陡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堂堂皇子殿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似的，肩膀猛地抖了抖。

活了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堵着质问过。他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对……”

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应毓宁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脚尖轻轻点着地，耐心等着。

“对不起。”

这回吐字倒是清楚了，可惜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后面几个字越来越低。

在旁人眼里，抄几卷经书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在上官胜这儿，被罚抄经书戒律，那是触了父皇的底线。

小时候母妃说过，父皇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胡闹。可若是哪日被罚去抄经书、背戒律，那就是真的让父皇失望了。

失望了，便是不受宠了。

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是什么光景，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