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倾的烈士头衔正式批下来,安葬在烈士陵园,市局争取到最高规格葬礼。
一早,沈行舟和队友身着警礼服,立在陵园指定位置。
仪式这一片区域已被管制,参加葬礼的人很多,但每个人都表情肃穆,反倒让这里更显寂寥。
沈行舟盼着这一天,却也怕这一天。
远处地毯上,礼兵已经就位,仪式快要开始。沈行舟拉了拉衣摆,抬眼望过去,可是视线有点重,他觉得整个脑袋都发沉。
不知眺望多久,《思念曲》响起,几辆铁骑在前方开道,马达低吼,像是轰鸣在他脑袋里,眼前的一切画面都很缓慢,除了他的心跳。
万倾的脸出现在队伍中央,微笑的一张脸,几乎露出全部牙齿,可惜没了颜色。
听见耳边有一阵阵吸鼻子的声音,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抱着遗像的是万倾父亲,叔叔以前总是一脸憨笑,很内敛,万倾更像他妈妈,是热烈活泼的性子。
沈行舟又看见,曾经热烈的阿姨跟在后面,两位老人一头霜白,眼神空洞不聚焦在任何地方,握着遗像的手指隐隐发白。
眼睛有刺胀的感觉,他转回头,微微闭了闭。
接下来的一切流程,沈行舟都没什么知觉,只像个提线木偶一一照做。
直到最后一步,所有人逐个在万倾的遗像前鞠躬献花。
万倾父母立在遗像旁,每个人经过后,他们都点头弯腰,还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表示感激的微笑。
沈行舟突然就迈不出步子,他默默退到了队伍的最后…
队伍缓慢移动,鲜花在手上颤颤巍巍,他在心里排练重复那句,“叔叔阿姨,请节哀。”
待他鞠完躬,抬头撞见两张熟悉的脸,还是忘了词,声音经过喉咙的研磨变了调,嘶哑而干涩,“叔叔阿姨…”然后再发不出声音。
两位老人一直在向所有人鞠躬、微笑,机械地重复一遍又一遍,此时却被这句断了线的话打断节奏。
一直低着头的万倾妈妈一怔,抬眼看向沈行舟,麻木的眼神在看清眼前人后,忽然闪动两下,似乎有控制不住的情绪要涌出。
不过被万倾爸爸制止,他伸手握了握妻子的手,把她拽着弯下腰,又一次重复了这一上午的动作。
仪式结束,沈行舟远远等在停车场。
他当然看得懂万倾父母的神情。
那时,万倾刚出事后不久,他被停职,第一时间想去万倾家看望,却被张局制止,张局没明说缘由,可他心里隐隐有猜测,于是他藏了起来。
后来,即便经调查认定他没有责任,他还是没敢出面,因为那是万倾的父母,他无法说自己没有责任。
庄严的警礼服让男人像一棵松,也许一切都不过是寒冬里的风雪,松柏不惧岁寒,他深吸口气,挺立在那里。
视线中,两位老人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朝停车场走来。
沈行舟眸光微动,下意识捏了捏手指,待他们走近时,无声敬了礼。
万倾的母亲停下脚步,抬头看到沈行舟,眼眶瞬间红了,复低下头,只留一个颤抖的发顶,那里早已白发如雪。
如松的男人终是被这雪压弯了枝条,仿佛卸下一身傲骨。
“阿姨…我是沈行舟。”他的声音轻得像在空中飘荡的落叶,颤巍巍地落在地上。
万倾的母亲忽然泣不成声,像是压抑了一整个仪式的情绪,终于在这个男人面前释放,她哭泣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记重拳,让沈行舟筑造的高墙轰然倒塌。
一旁的工作人员忙给万倾母亲递上纸巾,万倾父亲也握紧她的手。从后方匆匆赶来的张局,小心翼翼站到沈行舟前方。
该面对的终究逃不过。沈行舟拨开张局,在两位老人面前鞠下一个近乎90°的躬,“叔叔阿姨,对不起…”
张局心中一滞,看着年轻人弯下腰心痛,看见白发老人哭泣也心痛,这竟是他无能为力的局面。
时空似乎被按下了静止键,所有人站着未动,甚至屏住呼吸,沈行舟弯下的腰也没有再直起。
只有老人如泣如诉的声音苍凉而悠长,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里。
不知静默了多久,老人一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摆动,没人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终究没能停下哭泣,只是缓缓从沈行舟身边走过,留下年轻男人依然弯着的腰杆。
张局拍了拍他的肩膀,陪着家属一道离开。
沈行舟缓缓直起身,望着已经走远的背影,看他们变成模糊的点直至消失。日头渐渐高悬,仪式过后的陵园突然空荡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梦。
“沈队,你是回局里还是去哪?”张扬坐在驾驶座正在脱警礼服。
沈行舟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进张扬的车上。
张扬从后车镜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但他们之间一向也说不出什么肉麻的安慰话,只好提醒他,“你不热?还不把外套脱了。”
好在他回了魂儿,“嗯”了一声,把警礼服脱下,又把长袖白衬衫挽起,“送我去医院,我去看看李队。”
“啊?你知道了?李队还说不让告诉你呢。”
沈行舟没吭声,昨晚沈寒月找他说的就是这个事,李洪亮前两天病了,突然在警队晕倒。他爸妈已经去医院看过,嘱咐让沈行舟也去看望一下。
离岗快两个月,老李这几年身体本就不好,想来这两个月操劳过度,总之,还是因为他…
“哎,他没事了,一个小的血栓,挂几天水就好,医生说了没有后遗症。”张扬一边说一边从后视镜观察沈行舟,扭扭捏捏安慰了一句,“那个…你别担心啊。”
沈行舟看他一眼,淡淡道,“专心开车。”
从医院楼下随手拎了个果篮,沈行舟一路找到病房,隔着视窗,老头正坐病床上刷手机。
一见是沈行舟,手机掉在被子上,愣了三秒才开口,“老沈告诉你的?”
沈行舟眉头一皱,“这有什么可瞒的?”
“嗨,主要不是啥大毛病,过两天就能出院了。”李洪亮指了指果篮,“瞎花钱干嘛。”
沈行舟从果篮里抽出一个苹果,“不用急着回去,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归队。”
“哎,别啊,我这身体好得很,你假都请了,用完啊。”看他四处找水果刀,老李欠着身子拉开抽屉。
沈行舟边削着苹果,边抬眼瞥他,“说自己身体好的是你,整天叫身体不好的也是你。”
老李呵呵一笑,“那不是什么,听说你谈了个小女朋友吗。”
“我跟你说啊,你妈昨天来看我,那叫一个眉飞色舞,那脸上就写着一句话,”李洪亮开始模仿王金枝的语气,“老李啊,你可撑住咯,这可是我儿子的终身大事。”
话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起来,“那我敢不从吗,那可是我师姐,当年我都打不过她的。”
沈行舟没接话,削下一片苹果,直接用刀插着递给他,自己啃剩下的。
李洪亮接过苹果,一边小心瞄他,穿着制式白衬衣,整个人英姿挺拔,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到现在才找到对象。
又想起他今天应该是去参加告别仪式了,心里紧了紧。
“我觉得吧,还是得忙起来,忙起来就没工夫东想西想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行舟听懂了,嚼着苹果“唔”了一声。
李洪亮又忙补充,“不过你别急着回去,反正你这一个月假也快到了,趁着这最后几天多陪陪姑娘。”
沈行舟顿了片刻,“没事,早点回去,早点好。”
他这坦诚的态度倒让老李愣了神,之前他可一直嘴硬得很。又觉得说出来也许是好事,至少代表他肯面对了?
李洪亮眼珠子翻了几圈,索性把话说开,“我觉得也是,让自己忙起来,时间长了也许就好了,躲着总…”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行舟打断,“不会躲了。”
他手里捏着苹果核,嘴角隐隐扯出一丝弧度,“那不是有了个姑娘吗,得哄。”
老李看着这小子耳根都红了,仰着头大笑了好一阵儿,“行,还得是姑娘管用,什么时候记得带给我看看。”
——
“学长,你找我?”林舒雨敲开田昊的办公室。
田昊冲她一笑,“坐,是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林舒雨疑惑地坐在他对面。
“你还记得我前几年出去参加过进修吗?”田昊起身拿出一个纸杯,给她泡了一杯茶,“就你刚来的时候。”
林舒雨接过茶道谢,“记得,你好像去了很久。”
那时候,她刚上班,还在做训练助理,就听说田昊去外地进修,回来以后,当年就通过了评级,还被作为学校的骨干培养。
“这个进修是学校花钱申请,前几年因为疫情,效益不好,所以停了好几年。这是专业最权威的高校和相关研究所联合举办的,课程很前沿,而且是“N X”制度,进修和认证结合,很有价值。”
田昊又起身从书柜里翻出几本证书递给林舒雨,“你看这是我那年在进修时拿到的,我觉得学完很有收获。”
林舒雨接下证书,随手翻了翻,心中了然,不过她丝毫没有停顿,把证书从桌上推回,淡淡回应,“学长,我不去了。”
或许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田昊表情滞住,半晌才问,“为什么呢?我觉得你一向对专业学习很感兴趣,而且这次也是因为你带警犬幼犬项目成绩突出,校班子推荐的,你……”
“时间太久了。”林舒雨声音依旧淡淡的。
田昊干笑几声,低头顿了几秒,表情像是强忍住什么,“半年时间很久吗,好像不影响什么吧。”
不久吗?她和沈行舟相遇也才不过一个月,他们还不够了解,彼此之间还有太多隐藏的角落,她不想分开。
她设想了很多沈行舟回警队之后的事,他们可以每个周末都见面,用一点点的相处和陪伴慢慢淡化疑虑。她要看着闪电变好,看到沈行舟的心结解开,她要和沈行舟一起收养闪电。
这些事情不可以半年以后再说,至少林舒雨觉得不能。
她独自在阴暗处结出了一层苔藓,遮住了透着光的缝隙,让她觉得周遭在变得暗淡,处处透露着潮湿的苦涩。
林舒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田昊坚持让她再想想,她点头应了,转身离开。
一推开门,就看见沈行舟立在门口,倚着阳台栏杆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