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仙使大人 第2章 第一章

“死瘸子！走快点！”

一声怒喝在挤满了人的空气里依然显得清晰响亮。

阿朵被突然从旁伸来的手推得踉跄了下。纤瘦的身形裹在褪色的旧衣下，一半的眉眼被略长的额发遮盖，这使她看起来比旁人多了些沉郁气息。她不禁蹙眉抬头，眼睛在碎发后半隐半现。

那名叫林千的副管事被她的眼神盯住，有种能被对方看穿的莫名惊惧，却又忍不住被那双眼睛吸引，仿佛被攥住了心神不由自主深陷其中。待回过神，他的脸因怒意而涨红，高高举起鞭子，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全然不顾跟前站着多少脆弱凡人。

“你敢瞪我？！”

阿朵垂下头，状似害怕地抖了抖，动作间将左右两侧的人推开了些。

“好了好了，林管事，她就这死样，她不懂事您教训我们做什么？您不还有正事么，我们也难得出来一趟，就待在此处转悠，不会跑远的。”

林千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不远处的店铺中。与店中人碰头商谈时，目光始终盯着这个方向，像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绝不放过眼前猎物，但凡抓住一处错漏便会立马用蛇尾鞭笞，用蛇身收拢、勒紧。

周边行人、商贩窃窃私语一番后继续忙活手头的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更不会多管闲事。毕竟袁家是这青墟城唯一的且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修仙世家，城主都得避其锋芒。这一片的修炼资源集中在袁家，中高阶修士要么出自袁家，要么与袁家有往来，低阶修士则倾向于在袁家谋个生计，好得些散修难以获取的资源。

林千便是其一，哪怕他只是偌大个世家中最不起眼的小小管事之一。

而他负责管理的则是没有灵根完全无法修炼之人，是袁家最下等、最没地位的凡人仆役。

修真世界弱肉强食。没有凡人想卖身给这样的世家大族，也没有修士愿意和世家结仇。

阿朵对此感到烦躁，却暂时脱困不得。

周围的声音吵嚷起来，她望向湛蓝得没有一丝阴霾的天空，在心中盘算路线和时机，倒数着自己的逃离之期。

三日后是袁家长房二公子归族之日，亦是为二公子大办结侣婚仪的日子，届时袁府会有各方来贺，整个青墟城都会极其热闹。同样的，往来人员混杂，看守对入城严格但出城却会松懈。

阿朵用攒了十多年的微薄积蓄买通了府中当值的守卫。不过是跑一个平平无奇的仆役罢了。

那会是她离开这里最大的机会。

即便出去后身无分文，即便可能会被山林野兽叼走，她也不在乎。

她要离开这囚笼。

一蹒跚老妇从药铺中出来，走至门口与林千擦肩而过时被他不耐地挤了一下，她直接从门前台阶上摔了个跟头，“啪”的一声倒在路边。

粗布囊袋中的灵石稀稀落落撒开，老妇还未起身，那些滚出来的光色黯淡的下品灵石便被一抢而空。她两手并用缓慢爬起来后才捡起布囊，抖了抖转瞬变轻的布囊，伸出手指往里面拨动了几下似乎是在数还剩多少。

略微浑浊的眼珠抬起朝周身扫了一圈，无人关注她。她只得叹口气，将布囊再次收紧揣进怀里。没人会在大庭广众下干出明抢之事，但若是顺手薅一下到自己跟前的东西，又没被失者瞧见，谁会怪罪到自己头上呢？

老妇看上去有八十了，虽走得慢却也还算稳健，背篓一晃一晃的，若不是方才那恶意的推挤她也不至于有此一遭。

经过阿朵身边时，两颗有些硌手的灵石被极快地塞到老妇手中。

老妇微讶，抬头看向身侧的姑娘。那姑娘却并不看她，被额发遮挡的低垂眉眼透着淡漠，仿佛做出那动作的根本不是她。

“阿朵，你做什么呀……”一旁的阿珍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贴着她低声问道。

阿珍是知道阿朵谋划着要离开的，身上早就没什么积蓄了，如今不过是捡了两枚灵石罢了，何至于还过去？

老妇知晓这群人是袁家仆役，不好与外人过多交流，她认真记下阿朵的模样，轻轻道声“谢谢姑娘”便离开了。鞋底、后跟沾了些混着草叶的硬泥，但踩在地面并不明显。

在老妇走近时，阿朵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那应该是常年与灵草作伴之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譬如袁府里负责给药师挑拣收拾灵草的仆役。这老妇她之前便见过两回，每次都是带着背篓到药铺换灵石。

灵石恰好滚到这些人脚边时，瞧见的人都弯腰捡了，没抢到的人只道运气不好。阿朵则抬脚藏住了两枚。

卖一次灵草才多少灵石？那估计是老妇的全部家当了。

若是林千那样的人丢了钱，阿朵只恨不得动作比所有人都利索。

这时林千回来了，他瞪了一圈，近处的仆役们自然也都归到队伍中来。

回到袁府，四面高墙环绕，头顶天光依然明亮，阿朵却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晚间，林千来到仆役的院中说是要宣布一件大事。阿朵走得慢，阿珍挽着她跟在最后头。人齐了后阿珍只敢抬眼快速看了一圈就低垂着头，她贴着阿朵不安道：“怎么一个男仆役都没有？”

他们都是身世可怜之人。要么是被捡来的、要么是被家里卖进来的，跟外头已然没什么交集，又不能修炼，便被安排着做些最费力的活，还要被管事的挑刺找麻烦。一天十二个时辰，就两个时辰能得歇息，原本都要入睡了，却突然把人叫起来。

然而，何止是一个男仆都没有？连女仆役也并非全员在场。

阿朵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一手搭在阿珍的腕上以作安抚。

林千不耐道：“行了都给老子安静点！”

“二公子不日便要归来，除了成婚之外还要挑一房侍妾，你们也是有福气碰上这等好事。二公子说了不要有修为的，府里就你们这些长得标志又无灵根的凡人，这几日拾掇好自己，若能被二公子看上挑走，日后自然少不得好处。”

说这话时，他似乎往阿朵这睨了一眼。夜色下眼底的嫌弃鄙夷并不清晰，阿朵对旁人释放的态度感知力很强，而她并不在乎。眼下她只担心这突然的消息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刘娣最先反应过来，上前给林千塞了一小袋子，“那林管事可得帮忙多说说好话呀。”

见她这般上道，林千心情好了不少，上下打量一番，眼里透着精光，嗤笑道：“这就等不及往上爬了？若二公子看不上你，记得来找我，”随即又摇摇头啧声，“瞧你身段样貌算是这里最好的，人又活络，可惜——”可惜他是碰不着了。

刘娣神情不变，继续说着好话。其他姑娘们纠结一番后也上前巴结起林千，盼着自己也能多些机会。

待林千赶她们回屋离开后。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刘娣顿时冷下脸朝旁啐了一口：“呸！狗玩意儿，可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大家都垂着头赶紧往各屋走，没多少安睡时间了，得赶紧回去歇下。

阿珍和阿朵方才没有主动凑到林千跟前。阿珍是在犹豫，如果可以，她也想脱离这里，公子侍妾怎么着也不用再干这些苦累活，到时不就是想怎么歇就怎么歇？她是这样想的，但阿朵一动不动，她也不放心。

而且，她觉得，其实阿朵才是这些人里最好看的，她也明白阿朵为何将额发留长。底层仆役，低调才能安稳。

阿珍咬了咬唇，低声道：“阿朵，其实，我觉得你可以争取一下。毕竟外头的日子没有保障，咱们都是普通人，若遇上事儿了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阿朵面色平静道：“凡人寿命几十载，修士至少上百年，二公子已至金丹期且可永固外表，说一声纳妾多的是愿意与袁家结交的 ，何故招一名容颜易逝的凡人侍妾？而且是从府内仆役中挑，却不去找外头好人家姑娘。”

阿珍想不通，但听阿朵这么一讲，她也觉得怪怪的，心中有些害怕起来。

刘娣直直走过来道：“既如此，你莫要与我争。”

阿朵看着她：“我不会争。”

刘娣被她的眼睛盯住时心头微跳。她见过阿朵撩起额发的样子，也清晰望见过那双眼睛，是漂亮的但也是普通人的眼睛，却能让人移不开眼。

她和阿朵是同一时间进府的。她被家中卖到府里哭着求着要跑走却被轻而易举抓住时，那个浑身裹着泥的脏娃娃被抱了进来。抱她的人同身边人嫌弃地说着自己又捡来一孤儿，没几年就能多个干事儿的了，旁边的人笑说不懂事才好控制着在府里任劳任怨地卖命，还能多克扣些。

脏兮兮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眼睛却透亮得似在发光。刘娣甚至疑心那时的自己哭出了幻觉。

阿朵很漂亮，这点刘娣一直认可。

哪怕阿朵是个天生有疾的瘸子。

刘娣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回屋去睡觉了，还愣着做什么？”

三天转瞬即至。

这一日，府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诸多陌生面孔前来道贺，迎接二公子的红毯从正厅铺到了城门，连城主都到了。忽地远方高空传来一声啼鸣，是飞鸟牵拉着后头的车辇，穿过云层显露在众人视线里。红色薄纱使得里头的人隐隐绰绰，珠帘轻晃，悬挂四角的铃铛发出清脆回响。

“好生气派！”

“袁二公子可是修真第一大派木山长老爱徒，这等威风自然是我等不能及。”

阿朵拿着剪子负责在角落里修剪花枝，并不关心人群的议论。她做着手上的事，一边默默地朝院门方向挪动。

今日府中各处都有守卫，她微微抬头与近处那守卫对视一眼，守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皱着眉小声怒斥：“手脚这么慢，扰了客人高兴唯你是问，”说着他拎住阿朵后颈的衣领避开来往宾客，穿过几道院子将她领到偏僻一角，“这里收拾了吗？赶紧的干你的活。”

阿朵垂眼，“咔嚓”一声，一截细枝坠地。这里是离前门最近的且无人居住的偏院。

车辇悬停在袁府门前的半空。二公子袁剑中拾着一女子的手，而后和她一道出现在众人眼前。只见二位新人挥一挥衣袖，翩翩落地。待他们踏过大门，相握的手便松了开来。

袁剑中侧头吩咐：“送夫人回房。”然后便奔着门口的父兄大步走去，看上去着实思家心切，他们挥手让众人进府去笑说着要叙些家话。

走至无人处，袁父面上的热情淡去，沉声道：“你的信我收到了，既是尊者的教导你安心照做便是，人选府中已安排好，晚些你自己挑去。”

袁剑中点头称是，而后道自己多年未归，先在府中转一圈，一会儿便去正厅。

直到院中只剩袁剑中一人，他笑着转身朝某处走去。

当对上那双眼睛时，他眯了眯眼：“发现你了。”

阿朵心中暗道糟糕，忙垂下头解释自己是被安排在此做活的仆役，无意偷听。

袁剑中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强势地抬起她的下巴，然后随意撩开她额前碍事的头发，漫不经心地端详一眼。随即便怔愣住了。

他的嘴咧得更开怀了：“就你了！”

阿朵双眼瞪大。

……

血，脸上、手上全是血。

“抓住她！”

“别让她跑进堰山！”

“该死的，里头有瘴气，还要追吗？”

“就这样空手回去，难道二公子会放过我们？！”

阿朵一头栽进白雾中，被陡峭山路上的嶙峋石头绊倒在地。她手脚并用爬起来，一跛一跛地继续蒙头跑。

跑，跑快点，再快点！哪怕迷失在里头，哪怕死在山上，哪怕尸骨无存，她也绝不要回去。

脸上狰狞的长疤还在渗血，皮肉外翻露出鲜红血肉。

若此时突然撞见人，定要被这蓬头垢面满身血印的可怖模样吓一大跳。

阿朵的意识快要模糊了，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脚一滑不知滚向了哪里，追在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眼前似乎出现一抹纯白。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

如果可以好好活下去，她当然不想死。

耳边只隐约听到由远及近的一声轻唤：“阿朵，是你吗……”

她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