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涪最后的记忆,是凌晨3点半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还亮着,PPT第十七版改了七处,领导的批注又多了三条。她盯着那行“再优化一下”,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天灵盖里飘出去。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写字楼还亮着一盏孤灯,照着她那被屏幕光线熬得发青的脸。
她是这个项目的“背锅侠”,方案改了十七版,加班加了整整一个月,工资没涨,奖金没影,连句像样的“辛苦了”都没捞着。
就在她刚把第十八版点下“发送”的那个瞬间,眼前一黑,胸口猛地一抽——然后,就是一片白。
再睁眼时,荇涪是被一阵土腥气呛醒的。
她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坳里,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系着根歪歪扭扭的麻绳,脚上的布鞋还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
头顶的太阳红得不正常,像一颗被烧过头了的咸蛋黄;远处山峦起伏,近处野兔蹦跶,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檀香又像腐草的味道。
荇涪沉默了三秒钟。
“……我这加班,是加到哪个片场来了?”
她颤巍巍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跟她那双熬夜熬出黄皮糙肉的手完全两样。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定这不是在做梦,脑子“嗡”地一声,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记忆里那个小姑娘也叫荇涪,原是山下猎户家的女儿,爹娘早亡,被远房亲戚送进山里一座叫“云隐观”的道观打杂,观主是个瘦高老道,平日里只管闭关炼丹,观里的香火全靠几个弟子撑着。
荇涪原身手脚勤快,也老实,就在观里洗衣做饭、打扫院子、给香客端茶递水。
前两日观里出了“大邪祟”,一夜之间三个弟子接连死在床上。头天晚上还一起吃饭的人,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直挺挺躺着,五官安详,查不出任何伤口。
观主吓得连夜请了邻县的高人,又给剩下的人每人发了一道护身符。可符还没发完,荇涪原身就趁着夜色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摔进这山坳里,一口气没上来。
然后,就轮到“她”这个倒霉蛋接了班。
荇涪,二十八岁,某不知名互联网公司底层社畜,通宵加班猝死,KPI还没达标,项目还没上线,连工资卡里那点窝囊钱都没花完。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行,行吧。上班上到死,死了换个班。”她咧了咧嘴,“至少这边不用写周报,不用被领导PUA,不用对着十七版PPT改第十八版。”
作为一个被社会毒打多年的成年人,荇涪最擅长的技能,就是在任何离谱局面里迅速找到那个“最不亏”的姿势。
既然穿越已经成了定局,那她第一要务就是搞清楚自己在哪儿、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山。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是这世界真能修仙,说不定她还能混个“长生”回来,把上辈子欠的觉一次补个够。
山坳四周光秃秃的,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她顺着记忆里那条逃下来的方向往回摸,摸到半山腰,远远瞧见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云隐观”。
观门紧闭,门口却横七竖八地贴着几道黄符,朱砂红得刺眼,像是刚贴上去的,符纸边缘还微微打着卷,像被风吹动了,又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荇涪打了个寒颤。
记忆告诉她,云隐观这几天死的那三个人,死得都极其古怪。
尤其是最后一个,是观里资历最老的师兄,平日里最稳妥不过,头天晚上还在给香客解签,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胸口早就凉透了,浑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
“……这世界的画风,有点不大对啊。”
荇涪搓了搓胳膊上竖起来的汗毛。她虽然爱摸鱼、爱摆烂,但求生欲还是有的。
她决定离这鬼地方远远的,先下山找个人多的地方落脚,再慢慢摸清楚状况。反正她一个人,无牵无挂,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刚转身要走,脚下的土地忽然“嗡”地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轰隆,而是一种极轻、极冷的震颤,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高天之上缓缓压下来。头顶那轮红得不正常的太阳,似乎也跟着暗了一瞬。
荇涪猛地抬头。
天还是那片天,可她的背后却莫名其妙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那感觉说不清楚,就像半夜加班时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你,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看你。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清点一件货物。
“……错觉吧?”她自言自语,努力给自己壮胆,“刚穿越水土不服,有点神经质也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往山下跑。
这一跑,天边的云竟也跟着压了下来。山道两侧的草木沙沙作响,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发沉,偶尔还能听见不知名的兽类低啸,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荇涪跑得气喘吁吁,心里那点“换个班也不错”的乐观,正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一点点啃掉。
她跑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在半山腰一条土路边,撞见了一个蹲在田埂上啃干粮的老农。
那老农见她灰头土脸、衣衫狼狈,倒是热心,递了半块硬得硌牙的饼子过来,絮絮叨叨地问她打哪来。
荇涪一边道谢啃饼,一边套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逃难上山、又逃下来”的来历圆了过去。
老农也没多想,指着山下说:“姑娘,前面就是青柳镇,镇上有集市,有客栈,热闹得很。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这几日镇上不安生,好些人夜里睡下,第二天就说不记得昨晚的事了,连自己睡在哪都记不得。镇上的张半仙说,是‘天’在收人哩。”
荇涪心里“咯噔”一下。
“天……在收人?”
“可不是嘛。”老农叹了口气,往天上努了努嘴,“你看这天,这几天红得跟血似的,老人们都说这是大凶之兆。还有些人,好端端地就没了,家里人哭几天,转头又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跟从来没生过似的。”他摆摆手,“跟你说这些作甚,都是瞎传的。姑娘快些赶路,天黑前能进镇最好,这山里入夜了,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荇涪道过谢,继续赶路。可老农那句“天在收人”,却像根刺似的,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边走边琢磨: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会死的道观、集体失忆的传闻、慢慢消失的人、还有刚才那股从天而降的寒意……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妖邪作祟”。
直到傍晚,她才踏进青柳镇的街口。
镇子不大,却难得地热闹。暮色里炊烟四起,沿街的铺子亮起灯笼,卖糖人的、卖馄饨的、摆卦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荇涪混在人群里,揣着从原主记忆里翻出的几枚铜板,买了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蹲在墙根边啃边观察。
她们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镇子表面上烟火气十足,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麻木。明明笑得热闹,眼睛却是空的。
有两个妇人拉着家常,说的全是“今年收成”“东家嫁女”之类的车轱辘话,可说着说着,一个忽然停下来,愣愣地问:“咦,我方才说哪儿了?”另一个也愣住:“……我也忘了。”两人面面相觑,却又都很快把这事儿抛在脑后,继续说起下一桩。
荇涪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后背又开始发凉。她又想起那老农说的“张半仙”。顺着人群望过去,街角果然支着个卦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眯着眼给人看手相,嘴里念念有词。
可荇涪总觉得,那老头看人的眼神飘得很,与其说是在算命,不如说在……打量,像是在掂量什么人值多少。
荇涪没敢多留,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想找个客栈落脚。可她越走,心里那股不安就越重。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可每个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不看她一眼。
按理说,她一个衣衫褴褛的外来姑娘,多少该有人多看两眼。可偏偏,从她进镇到现在,竟没有一双眼睛真正落在她身上过。
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荇涪心头一凛,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那些“消失了也没人记得”的人,会不会就是这样,先被所有人无视,再被彻底抹掉?
她刚想凑上去听个仔细,头顶那轮已经落山的太阳,却猛地一暗。
不对。太阳已经下山了,暗的是——天。
青柳镇的天空,像是被人拿黑布蒙住了一个角,那黑从西边天际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所过之处,灯火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街上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齐齐停下脚步,仰着头,动也不动。连叫卖声都消失了,整条街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纸灯笼里火苗熄灭前“噗”的轻响。
荇涪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终于明白,那股从穿越开始就一直追着她不放、冷冰冰的注视,不是她的错觉。
它来了。
它一直在跟着她。
那黑云越来越近,压得人喘不过气。荇涪紧紧攥着手里半块没吃完的包子,指尖泛白。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只知道,如果她不躲,她可能活不过今晚。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清晰得不像她自己的:快跑,别回头,往没人的地方跑!
荇涪没空细想这念头是从哪来的。她把包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朝镇外那条黑黢黢的山路狂奔。
身后,青柳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条街一条街地“关灯”。她跑得腿肚子发软,跑得肺都要炸开,可她一刻也不敢停。
直觉告诉她,只要停下来,那黑云就会落下来,把她和这条街上所有人一起,吞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逃。
她只知道,自己这个刚穿越过来、连金手指都没捂热的倒霉社畜,好像摊上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