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第6章 第 6 章

（六）

外婆带着我妈、小姨和婴儿的我，祖孙三代四个女人，又逃回到了鄂西南的小县城。外婆的好人缘帮了我们。热心的乡邻们帮助修整了小偏屋，让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的土房子能够住进去人，让我们有个遮风避雨的住所。冉四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山上松树的皮，两只眼睛红红的，眼角总有一坨黄黄的分泌物，她每天颠颠着小脚，过来看看我们。有时抱抱我：“娃儿粉嫩粉嫩，真讨人喜欢。”然后，用吃过大葱的一阵味儿的嘴巴在我脸上轻轻吻几下。

听说我们回来了，外婆的哥哥又从大山里面走出来，他用竹背篓背来了大山里的南瓜、竹笋、熏制的腊肉、一大袋黄灿灿的小米。哥哥也见老了，黑瘦黑瘦，满面风霜，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抱了一下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银制的长命锁：“这是爹娘给娃儿准备的。”妈妈谢过老舅，接过孩子，外婆给哥哥倒上一杯浓茶：“哥，爹娘可好？”哥哥说：“妹呀，爹娘想你了，二老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经常在家念叨你，回去看看吧！”外婆看着哥哥只是流泪：“你看家里这样的情况，我怎么能离得开？告诉爹娘，我一定抽空回去看望他们。”哥哥无奈，在木板床下塞进一个旧手巾包着的物件，依旧是一步三回头，带着一腔牵挂回去大山里。

舅爷爷走后，小姨掀开木板床上的被褥，拿出手巾包着的东西一看，里面是一大卷一毛钱、两毛钱、五毛钱、一元的纸币和一些硬币。舅爷爷知道自己妹妹的倔强，料定她断不肯收的，所以悄悄放下走了。

我妈年纪尚轻，接连遭遇打击，情绪低落，心情郁闷，除了暗暗掉泪，在家里就是一言不发，一家的重担全落在外婆身上。冉四妈的大儿想让外婆继续去招待所帮工，外婆考虑后，觉得罐子窑上活虽累，但挣得多一些，所以婉拒了冉四妈大儿的好意，又上城南罐子窑去和男人一样劳作。每天下工回来，还要帮助哄睡晚上经常啼哭的我。哄我入睡后，外婆又在煤油灯下开始帮人纳鞋底、绣各种花样，赚取微薄的收入，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开销。外婆经常宽慰母亲：“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老天爷让每棵草都有一颗露水，人活着总有出头路。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艰难的日子，外婆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外婆用她孱弱的躯体扛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外婆的善良、坚韧、乐观，慢慢融化了母亲心中的一团冰。看着外婆为这个家的付出，母亲没有理由沉沦，她逐渐走出了心的枷锁，决定和外婆一起扛起这个家。

母亲无其他特长，就帮助街坊邻居上学的孩子们补习功课。家长们用一点小米、几棵白菜、半蓝萝卜、有时十几个鸡蛋作为报酬，送给我们，有的学生家庭困难，外婆总是不收受别人的馈赠。这些生活物资也极大地缓解了家里经济的困窘。

外婆心疼母亲，经常劝她：“大女，你还年轻，不能像妈一样，一个女人带孩子没有男人帮衬，那日子太苦了。如果有合适的人还是考虑再走一步，为自己，也为孩子。”

三年后，来了一批外地的工人师傅，帮助小城矿山机械厂的兴建，这是小县城里的一个非常大的事情。来的工人中有一位师傅因为父母早丧，孤身一人，年龄偏大，一直没有成婚。厂里张师傅的爱人徐阿姨是母亲从小长到大的闺蜜，在他们两夫妻的撮合下，母亲和他走到了一起。继父是一个八级技工，技术过硬，为人淳厚。虽然年龄大了母亲许多，但外婆说:“只要他对你好，对孩子好，我就放心了。”

一年半的支援结束后，小城一座宏伟的工厂拔地而起，机器安装调试全部完成投入生产后，继父和他的工友要回到离小县城几百公里的原单位去。外婆对母亲说：“大女，你去吧！把小妹和燕儿留给我，我会带好她们的。你自己好好生活。”母亲含泪拜别外婆，跟随继父离开了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