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父是个大魔头,他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恶名在外,连魔界魔尊,都要敬他三分。可我觉得,他至少不会对我痛下杀手,毕竟我是他千年万载来唯一的徒弟。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妖,他能破格收我为徒,说明他对我另眼相看。
但是我的朋友们告诉我,我这个冷酷无情的师父可能是实在无聊,才随机挑选了我来给他添堵。但更有说服力的说法是,我这个一直研究五行之术的,拥有水属与金属灵力的师父,想栽培我,最后吞噬掉我这个拥有与之相克的灵力的小妖,突破灵属限制。
所以我心里虽然害怕,但是觉得他至少还得教导我栽培我,与其每天唉声叹气,不如为自己搏一搏。
为此我一有机会就鼓励我的朋友:“你飞啊,你有翅膀还飞不出去吗?”
我那原身为蝙蝠的朋友,站在幽金山的山腰上烫得不停换脚,折腾半晌,才终于用为数不多的灵力将自己的体型变大,扑打着翅膀一边说能飞一边招呼我上去,结果我上去只觉得心惊胆颤天旋地转,他这不是飞,是旋转跳跃和坠落。
我在狂风中飘摇,抖着身体坚强道:“你快放我下去,我要吐了。”
我听见他同样颤抖的声音从呼啸的风中传来:“你要下去吗?你师父来了。”
我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警惕地左顾右盼:“哪有,他来了还能让你继续飞?”
我刚说完,我的朋友惨叫一声,笔直下坠,晕头转向的我终于抓不住他的翅膀。失重的感觉很不好受,但我不怪他,我看见他耷拉着一对翅膀,自身难保。
一只手臂稳稳搂住了我,我很感激但我心里还是一个激灵,落地之后也不敢去看胳膊的主人,但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声:“师父。”
“你打算去哪里?”
“没有没有,我只是溜达溜达。”我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溜达?你不是说魔族的人不是好东西,和他们相处不来,居然会和他们一起溜达?”我顿觉头皮发麻,余光却瞥见师父左边的小臂上缠着绷带鲜血渗出,绷带也有些松散。
我立刻抓住这讨巧卖乖的机会,道:“师父你怎么受伤了?伤得重吗?是谁伤的你,我先把这仇记下来!”
师父金色眸子里的竖瞳散发着冷光,从我的身上移到了自己的左臂上,然后想去整理松散的绷带。
可惜独木难支,孤独的右手系不好左臂的绷带,师父也不客气,抬头看向我。我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谄媚地地给他系好了绷带。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师父的右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头,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钻入我的鼻息。四目相对,他的眸光依旧冰冷,看不出情绪。我看着这双大多世人害怕的眼睛,感觉内心平静。
他突然缓缓靠了过来,我知道这很异常,心里甚至升起一丝害怕,不禁想收回下巴,双手去推他并且说:“师父不要。”
师父的手捏得更紧了,我吃痛张开了嘴,他的唇贴了上来,淡淡的草药味被一股诱人的香甜味取代,我的脑子一片混沌。
他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眼睑低垂,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那素日看着冰冷的金眸和竖瞳竟带着迷离和温柔,我呼吸一滞,别说手上的力道,就是腿也有些发软。
他动作温柔,呼吸交缠间,仿佛要将所有角落都占据,不容违逆,在我几乎站立不稳时,他的右手轻轻扶了扶我的腰,我感到那似有若无的触碰如同烙印般灼人。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听见他语气如常道:“这是惩罚,回家。”
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我转头看向我那摔倒在一边的朋友,他摔得七荤八素尚不省人事,我松了口气。
我和师父的家在槐树村附近,槐树村附近有一个野猪岭,野猪岭的后面是一片老树林,那个精美绝伦的小院子就坐落在那里。
虽然挨着人类的村子,但是这些人类都很惜命,平时除了胆大的猎户,就很少有人来这野猪岭,更没人敢来这名叫鬼打墙林的老树林。不过就算有人来也不怕,因为我的师父会施障眼法,肉眼凡胎绝不能发现我们的院子。
几日未归,院中那些常开不败的夜息香依旧舒展着蓝色的花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甜气味,只是恰逢夕阳西下,香甜的气味正在逐渐消退,浅蓝色的雾气开始在花丛中聚拢。
师父从不准我在夜晚靠近这些花,夜息香在夜晚会散发出致幻的迷雾,迷惑人心,他说我根基不稳,最容易被这迷雾迷了心智,届时怕是这辛苦得来的浅薄修为也保不住。
所以他吩咐我进屋,我很是乖巧,拔腿就跑,可楼梯刚上一半,便再也迈不开脚了,我心虚地回头,就看见师父似笑非笑。
“先把药喝了。”
“师父您这么忙,还受了伤,还怎么熬药啊?”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响亮的汪汪声,我们家里的小黄狗金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一碗热腾腾的褐色汤药。
我顿时感到口中喉间都泛起一阵苦涩,我强颜欢笑道:“金豆好厉害啊,都会熬药了。”
“喝完药再上去。”
“师父,我还要喝多久的药啊?”我吹着汤药问。
师父取下自己腰间灰色的蓄灵囊,从中取出一个酒坛,皱眉仔细看了看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了。然后他拿着酒坛去了储物间。
我心道师父居然会喝酒,那酒味似乎不合他的心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难喝。
“快了。”他的声音从储物间传来。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师父那近在咫尺的迷离而温柔的金眸和竖瞳,我舔了舔嘴唇,瞬间面目扭曲,药的苦味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翌日清晨,我尚沉在梦中,便感到被子被拖拽,我没有睁眼也知道是金豆搞的鬼,我抓紧被子,将脑袋缩了进去,瓮声瓮气说道:“别动金豆,我还想睡觉。”
金豆却不依不饶,拖拽个不停,见我岿然不动,焦急地叫了起来,我不开心地伸出脑袋看了它一眼,它一脸严肃,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它大抵是遵师父之命来叫我,如果我不起床,未来几天我和它的餐食的味道,会让我们毕生难忘。
入冬了,我穿上师父前些日子带回来的桃花色袄裙,衣服看着宽大,穿上便缩成了合适的尺寸。虽轻薄,却穿上便感到了暖意。
楼下,师父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桌边拿着书皱眉看着。说实话师父藏书甚多,但他无论看多久的书,看得多么认真,他都不像个儒雅的书生,总感觉他在看一些如何杀人于无形的书。
师父淡淡瞥了一眼下楼的我,说道:“过来。”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抿了抿嘴唇紧张起来,到了师父跟前忍不住说道:“师父我昨天太累了才会起晚了,昨天……昨天有点儿睡不着,因为你受伤了!师父你每次都把我放在魔界……”
我看见师父从蓄灵囊中取出一物,是蝴蝶模样,闪着银光,师父我的手绕到我的耳畔,我忍不住侧头去看。
“师父这是什么啊?”
“别乱动。”
师父的眉目舒展,目光温柔,我突然想起来了昨天,顿觉热气翻涌,却感到有什么被插入了发间,不禁伸手去摸,微凉的触感传来。
“吃饭吧。”
师父说着坐了回去,早已端坐好的金豆不住朝我叫,催促我坐好。
师父的面前只有一杯清茶,他的修为高深,吃喝不过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我的面前放着一盘糕点,还有看起来材料丰富的粥,可金豆面前放着的,却是两个大鸡腿。
这我能乐意吗?我鼓着腮帮子说道:“师父我也要吃鸡腿。”
“安魂糕和定魄粥,必须吃完。”
“那吃完我哪还吃得下鸡腿?”
金豆一边啃鸡腿一边不住地瞅我,那明明就是挑衅和炫耀。
“鸡腿可以不吃,这些必须吃。”
我委屈道:“可是我最近都没有魂魄离体了,睡得也很好。”
“刚才不是说昨晚睡得不好吗?”
我心虚道:“可是我没有魂魄离体,这些东西,还有药,我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吃到彻底好的时候。”师父呷了一口茶,不再理会我。
“师父你今天要出去吗?去哪里啊?可以带我一起去吗?不可以吗?那我等你回来,可是我好无聊啊,这山我都去了好多次了,我不能自己去镇上吗?金豆可以和我一起去啊。”
“可以去山上,但不能摘蘑菇,不可以自己去镇上,不要和人类有交集,人妖殊途。”
金豆适时地汪汪叫了两声表示赞同。
我斜了金豆一眼,感到自己这几天和它不太对付。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妖界啊?”
临出门的师父终于转头看我:“从哪儿知道的妖界?”
我立刻别开目光,捏着手指说道:“就……就是魔界那些人,他们说我是妖为什么不去妖界要待在魔界。”
“谁说的?”师父的语气如常,瞳孔却散发出冷光。
我胡诌道:“我不认识,魔界那么多人,我又不熟,我和他们相处不来。”
师父换好了鞋说道:“不用管他们说什么,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