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羿推开门,张啸正靠着墙坐在床铺上,拐杖横在膝盖前。
贺羿走进来,把手里端着的一只碗放在桌上,碗里是鱼汤。
张啸看着那碗鱼汤,看向贺羿:“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
“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把我带向相反的方向,那个罐头,还有母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贺羿说。
“带错方向我只是不想回那里而已。”
张啸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本来两个人好好的,资源花得少,配合得也好。什么事情都搭得上手,”她抬起头来看向张啸:
“为什么一定要跟一群人挤在一起?”
这倒是张啸从来没有料想过的角度。
“更多的人回基地,是我的主意,你对我有意见吗?”
贺羿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鱼汤,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出去。
张啸别过头,紧抿着嘴唇,一副拒绝进食的模样。
贺羿叹了口气,将勺子放回碗里,也没有强求。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就打算离开。
“贺羿!”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张啸急切的声音。
“……好歹,把我脚上的这个链子给解开吧。”张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堪和妥协,“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一想这些事情的。但是在那之前……先请你把我脚下的链子取下来吧。我又不是动物。”
贺羿转过身,看着张啸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她沉默了片刻,心里很清楚,自己错就错在对张啸的心软还是太少了。
她走回床边,弯下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将那根冰冷的铁链从张啸的脚踝上解了下来。
“外面在下雨,你现在出去,什么也看不到。”贺羿说。
“等雨小了,我再开门,不会锁你很久。”她丢下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张啸靠墙坐在床铺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那雨确实很大,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咸的海水味道。
门被从外面锁住了,她坐在那片黑暗中,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个人在梦里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从她和贺羿在那片江心洲上醒来开始,贺羿说她看了指南针,说方向是那边,她没有任何怀疑地跟上去了。然后她们到了那个超市,然后她们吃了罐头,然后她们被带到了这里。
每一步都像是顺理成章的,但每一步也都恰好让她们离原来的方向更远了一些。
那个声音说老孟不是恰好出现在那里的,那罐罐头不是恰好被她们找到的。如果那不是巧合呢?如果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被放在那里,等着她们去发现的,那贺羿在整个过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她盯着天花板那片暗色的水渍,直到眼睛发酸,然后闭上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那根铁棍横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纹丝不动。
房间里没有贺羿的身影,她不在床上,那根银灰色的链子也不见了。
张啸撑着坐起来,将拐杖握在手里,听到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
她走到门口,透过那道窄窄的观察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就在这时,门缝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低头看去,那根横在门把手上的铁棍正在被从外面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
她后退了一步,铁棍被挪开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很暗。
一个人影侧身挤进来,张啸借着门缝里透进来那一线极其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来人,不是贺羿,是郑爱。
郑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张啸一眼,然后偏过头朝走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张啸一眼。动作很明确:跟上。张啸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外面的雨确实很大。平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风把雨水吹成斜线,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郑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她走到平台边缘,那里拴着一艘小船,船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船底积了浅浅一层雨水。
她蹲下身解开缆绳,然后抬头看着张啸。
张啸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她看着那艘小船,又看了一眼郑爱,郑爱没有催促她,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解开的缆绳。
张啸想了想,然后走过去,跨进小船里。船身晃了一下,她扶着船舷稳住重心,把拐杖横放在船底。
郑爱也跨进来,拿起船桨,用力一撑,小船离岸,滑入那片暗沉的水面。
雨很大,视线几乎被雨水完全遮住了。
郑爱在后面划桨,张啸坐在前面,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她们没有灯,没有方向,只有雨声和水声包裹着她们。
张啸回头看了一眼水面的方向,有一个光点正在迅速靠近。是一盏手提灯的光,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追着她们的方向移动。
张啸心里一沉,郑爱也看到了,她加快了划桨的速度,但那个光点越来越近。
小船在风浪中剧烈地摇晃着,郑爱划得更用力了,把全部力气都压进那一桨里。
但后面那艘船的速度比她们快得多,光点正在迅速拉近距离。
张啸攥着船舷,雨水打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回头去看那盏灯,只是盯着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黑暗。
然后一个大浪掀了过来。
船身猛地倾斜,雨水灌进船舱,船底传来木料断裂的声响。
张啸感觉到船在翻,她抓紧船舷,但手指打滑了,整个人被甩进了水里。
水灌进嘴里,咸的冷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看到小船已经翻了,郑爱也在水里。
后面那盏灯的光越来越近,但张啸没有力气再动了。
水很沉,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坠。她听到很远的声音,然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片沙滩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温度是暖的,沙子是湿的,海浪的声音在不远处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
她偏过头,看到郑爱躺在不远处,侧着身,头发散在沙子上,也在慢慢睁开眼睛。
张啸撑着身子坐起来,海水从她的衣服里渗出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前面是沙滩,后面是树,那些树的轮廓她见过,就是她之前跟贺羿来过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沙滩,站起来,捡起一根被海水冲上来的树枝撑在手里,沿着沙滩慢慢往前走。
贺羿当初带她走的方向是反的。
张啸抬起头,看向太阳的位置,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方向。
她想起贺羿当初从指南针上看了一眼,然后指着相反的方向说走这边。
那个人在梦里说的话开始和现实重合。
她转过身走回郑爱身边,郑爱坐在沙子上,手撑着地面。
张啸蹲下来,伸出手:“你还有地方可以去吗?要不要跟我走?”
郑爱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张啸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还有,你也想跑,对吗?”
郑爱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堵住了。
她的手指抬起来碰到自己的喉咙,然后放下来,急急地抓起地上那根被海水冲上来的树枝,在湿沙上划了几笔。
沙子是湿的,字迹刚成形就被涌上来的海水冲平了。
她又写了一遍,还没写完,海水又漫上来,把那几个字抹成一片模糊的湿痕。
她看着那片被冲平的沙地,立刻又弯腰要写第三遍。
张啸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我知道了。你现在说不出来,没关系。先别写了。”
郑爱低着头,看着那片被海水冲平的沙地,点了点头。
张啸没有松开她的手腕:“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郑爱抬起头看着她,张啸站起来,朝那片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现在就走。她们不一定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郑爱也站起来,跟在张啸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湿软的沙滩。
两人穿过树林,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坚实,树木的间距越来越大,视野逐渐开阔。
张啸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她跟贺羿之前走过的那条路,但现在她站在正确的方向上,太阳在她左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