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啸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像一张被撕开一角的封条,露出外面那片幽深的黑暗。她醒来的时候这门是被锁着的,张啸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门又往外推了推。
铁门无声地滑开,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不会是什么故意引她出去的陷阱吧。
她的心脏扑通直跳,但是转念一想,就算是陷阱她也得出去,宁可被抓住,甚至被打,被重新关回去,也不要再回到那个匣子里多待一秒。
门推开的宽度足够了的时候,张啸侧身钻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节能灯的光只照亮了她身后这个房间的一小片区域,再往外就全是黑的。她整个人从铁门里挤出来,身后的门没有关上,虚虚地掩着,留了一条缝。
走廊大约有两米长,两侧是光秃秃的水泥墙,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左手扶着墙,右手撑着门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右腿的残端在空气中晃荡,每一次身体重心偏移的时候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绷带和黑色胶带的边缘摩擦着截断面的皮肤,传来阵阵割裂的痛感。
她咬着牙,走廊尽头是一个转角,她贴着墙壁,慢慢地探出半个头去。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客厅。
说客厅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某种厂房改造的起居空间。
天花板很高,目测有四五米,最里面吊着一盏非常微弱的灯,大概是那种应急照明灯,发着昏黄的光,只能照亮灯下一小片圆形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浸在浓稠的暗色里。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张啸看见客厅中央摆着几座沙发,上面睡着两个人。
都是短头发,侧躺着,身上盖着薄毯子。
离她最近的那个面朝着沙发靠背,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截露在毯子外面的肩膀。远一点的那个仰面朝天,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松弛地蜷着,呼吸均匀。
张啸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咚咚咚,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她觉得那心跳声实在太响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把那两个人吵醒。
她屏住呼吸,把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垂在沙发外的那只手没有收回,毯子下的呼吸依然平稳。
张啸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打量客厅的布局。
客厅很大,呈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她所在的这条走廊在客厅的南侧,正对北面的墙上有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宽度大约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通道口黑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什么都看不见。
西和东面也各自都有一个通道,其中西面的最窄,像一条裂缝隐藏在两根承重柱之间。
她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选择了西面,因为窄意味着两侧的墙壁离得近,她可以扶着墙走。
张啸把重心从墙上移开,扶着墙壁,开始往西面的通道口挪动。
她的左脚掌落地的瞬间,她会控制着从脚后跟慢慢滚到脚尖,用脚趾抓住地面,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移过去,然后再迈出下一步。
这个动作在正常人身上只需要零点几秒,但她需要三到四秒,因为她的右腿是空的,每一次重心偏移都意味着她要靠左腿的肌肉单独支撑整个身体,而那条腿已经在四天的饥饿和恐惧中变得虚弱不堪。
她经过第一座沙发的尾部时,离最近的那个睡着的人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甚至能看见那人毯子边缘露出来的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很白,上面有一条隐隐约约的长疤痕。
那人的胸腔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的时候毯子会往上鼓一点点,呼气的时候又塌下去。
张啸的手指在墙上缓缓滑过,指甲和水泥墙面摩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通道口在前方大约三米处时,她的左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矿泉水瓶。
张啸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她僵在原地不敢动,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眼睛死死地盯着沙发上那两个人,还好她们最多只是翻了个身,毯子窸窣响了一下。
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梦话还是什么,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毯子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起伏。
张啸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又等了一两分钟,确认两个人的呼吸都恢复了平稳之后,才慢慢绕开那个矿泉水瓶,踩在了一片干净的地面上。
最后一步。
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通道口的边缘。
一只手却突然按住了她扶在墙上的手。
客厅顶上的大灯突然亮了。
惨白的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一瞬间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张啸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背后的人在笑,张啸的左腿一软,重心顿时便往右边歪过去,残端在空中无助地划了一下,整个身体像一栋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轰然倒塌。
她摔在了地上。然后看见一个狼尾短发的女生站在对面按着灯光按钮,双手插在口袋里,冷脸看着她。
那女孩头顶的头发比两侧长一些,微微蓬松着,像是被随手抓出来的形状,发尾在颈后收成一个尖尖的尾巴。发色是很深的黑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她的脸很瘦,眉骨突出,眉毛浓而长,眉尾微微上挑,在眉心上方压出一道浅浅的竖纹。看着很凶。
张啸看着那张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身后的那个人低下头来看她。
张啸认出她了。她是六个女人中头发最短的那一个,几乎贴着头皮,她的耳朵上戴着三个银色耳钉,从耳垂到耳廓依次排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在地上的张啸,那只刚才按在墙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插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笑容:
“终于让我逮住你了。”
“大半夜的,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想去哪儿啊?”
她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了张啸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那根手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的触感刮过张啸下颌的皮肤,张啸的下巴被捏得生疼。
“简长宁。”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张啸偏过头,看见那个狼尾女已经从墙边走过来了,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一点。
“别乱搞。”
简长宁没有回头,但捏着张啸下巴的手指松了松。
“怕什么,”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狼尾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贺羿又不在。”
狼尾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简长宁的侧面,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张啸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她用手掌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但挪了还不到半米,简长宁的目光就追了过来。
“诶诶诶,”简长宁往前迈了一步,正好堵在她和通道口之间,“跑什么呀?”
她蹲下来,这次蹲得比刚才更低,几乎要和张啸脸贴脸。她的眼神太有侵略性了,而且永远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想出去,对吧?”
张啸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替她回答了,简长宁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伸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在自己的嘴唇上。
“亲我一口,”语气轻佻,“我就让你出去。”
张啸愣住了。
“简长宁。”陆离的声音再次响起,眼神已经变得变得有些危险,从提醒变成了警告。
“都说了别搞。”
简长宁肩膀微微僵了半秒,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手指继续捏着张啸的下巴,在张啸的皮肤上缓缓碾了一下。
“陆离,你能不能别扫兴?”
陆离的脸色很不好看。
张啸的目光落在简长宁的嘴唇上。薄薄的,微微翘起的,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深一些,接近玫瑰紫,可能是熬夜或者抽烟造成的。下唇比上唇饱满,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干裂过后愈合的痕迹。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简长宁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猫。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张啸开始有些动摇,为了出去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的手掌在地面上微微收拢,身体慢慢往前倾。
简长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的笑容收了收,就等着最后一击。
然后——
一只手猛地插进了两个人之间。
干脆利落地切进那不到五厘米的距离里,五根手指张开,掌根抵住简长宁的锁骨,用力往前一推。
简长宁被推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离你他妈——”
简长宁破口大骂。
然而骂声只吐出了一半,表情却突然变了。
她的目光越过陆离的肩膀,落在北面的通道口上。
陆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微微侧过头,张啸也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北面的通道口亮了。
三两个人影从光线里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人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七五,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伞,肩膀的骨头隔着黑色卫衣都能看出轮廓。
长发乌黑垂到腰际,发尾分叉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脸色苍白,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两个字:颓丧。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落在张啸身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张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一把斧子在灯光下反着黏腻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砍在她的大腿上。
鲜血从膝盖下方某个位置涌出来,沿着小腿的弧线往下淌,
她看不见那个拿斧子的人的脸,那个画面太模糊了,但那人的轮廓和眼前的这个人很像。
张啸的身体开始往后缩,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贺羿站在通道口,身后三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场面一度变得很尴尬。
反倒是简长宁先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又整了整衣摆,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陆离看了简长宁一眼,又看了贺羿一眼,然后把张啸从地上扶了起来。
张啸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陆离把她往沙发上带,沙发的质感出乎意料的软。
贺羿身后那三个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一个女人戴着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两团白色的光斑,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有两个口袋,一个里面插着一支笔,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理工科女生特有的气质。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发尾又细又碎,在耳边微微内扣。她的脸型偏圆,下巴短短的,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只不会咬人的兔子。最后一个则是钱欢愉。
三个女人站在贺羿身后,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张啸坐在沙发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